人群慢慢散開,有人走得慢,壓著嗓子嘀咕:「賈家這回真是沒臉了,端那麼大個盆堵人門口討食,丟人丟到胡同口了。」「可不是?上回借我家兩個饅頭,至今沒影兒,提都不帶提的。」「自家男人、婆婆都在,偏讓媳婦幹這等事,八成是商量好了,專盯何家這塊肥肉下手。」
閒話鑽進秦淮茹耳朵里,她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手裡攥著那口大海碗,僵在原地,手指發緊,腳底像生了根,動彈不得。易中海三人更待不住,各自繃著臉轉身就走,連句寬慰的話都沒撂下。
人散得差不多時,汪海洋擠上前,眉頭皺著,聲音壓得低而軟:「秦姐,別站這兒了。我家灶上還剩幾個二合面饅頭,你拿回去給孩子墊墊,棒梗正長身子,不能餓著。」
秦淮茹本就憋著一口氣,一聽這話,眼眶「唰」地就熱了,眼淚沒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一把抓住汪海洋胳膊,指尖發顫:「海洋……還是你念著姐……這院裡,就你一個真把我們當回事。」話沒說完,淚珠子滾得更急,腳下不由自主跟著他往汪家挪。
進了屋,汪海洋沒多說,翻出柜子里最後幾個二合面饅頭,用舊布包嚴實了,塞進她手裡:「拿著,明兒我再尋摸尋摸。」
裡屋門縫後頭,汪沐溪死死咬著後槽牙,拳頭攥得指節泛青……家裡糧本就掐著數過,哥倒好,全掏給秦淮茹;前頭借出去的錢還沒影兒,如今連嚼穀都往外送。這傻哥哥,倒把賈家的爛攤子當自家灶台燒起來了!
秦淮茹捧著布包回賈家,剛邁過門檻,賈張氏的眼睛就黏上了那包袱,幾步搶上來,「嘩啦」一把奪過去,抓起饅頭就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老高,邊嚼邊啐:「廢物點心!這點事都辦不利索,白養你這張嘴!」
賈東旭抬眼掃了她一眼,臉拉得比驢還長,悶聲哼道:「丟人現眼的東西,出門一趟,專給我添堵!」
這話像根鏽釘子,直直楔進秦淮茹心口。院裡被何雨水當眾掀了底、鄰里眼神刀子似的刮過來……所有委屈一齊往上撞,眼眶又燙又脹。可她牙關咬得死緊,硬生生把淚意頂了回去,指甲掐進掌心,指節泛白……哭?哭就是認輸,認輸,他們更不把你當人看。
何雨水那張嘴,還在她眼前晃:字字帶刺,句句見血,半分情面不留。從前哄何雨柱,她靠的是軟和勁兒,今兒偏栽在這丫頭手裡。想借糧搭個橋,結果橋沒搭成,倒把自個兒的里子面子全晾在了日頭底下。
她垂著眼,眼底黑沉沉的,恨意翻上來,又沉下去。何雨水……從前縮在牆角說話都打顫,怎麼突然就長了獠牙?護她哥?呵,分明是削她臉皮、斷她活路!
她心裡清楚得很:這口氣,咽不下。何雨水那頓羞辱,她記著;何雨柱那個食堂主任的位子,那日日不斷的好吃食……賈家,該有份兒。
何家屋裡,何雨柱抬手朝何雨水比了個大拇指,眼裡全是亮光:「行啊雨水,嘴皮子利索了,這院裡,怕是沒人能嗆過你。」
何雨水正啃雞腿,油汁順著嘴角滑下來,她眯著眼笑,腮幫子鼓鼓囊囊:「那可不?近朱者赤嘛,跟哥混久了,總不能還跟以前似的,讓人揉圓搓扁吧?」
何雨柱樂了,抬手揉了揉她頭髮,轉身端來一碗燉得酥爛的雞湯遞過去:「說得對。咱妹妹,就該這樣……誰也甭想占咱一星半點便宜。趁熱喝口湯,解解膩。」
何雨水接過來,呼嚕嚕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剛才那股子繃著的勁兒鬆了,心裡踏實得像落了地……從前是哥替她擋風遮雨,如今,她也能護住哥了。
自打那回何雨水當面掀了秦淮茹的蓋子,秦淮茹反倒往何家跑得勤了。見著何雨柱兄妹,不管人家理不理她,她都笑著迎上去,一口一個「雨水妹」,親熱得像自家人;瞅何雨柱的眼神,更是黏糊糊的,藏都藏不住。可何雨柱早把她那點盤算看得透亮,向來冷臉相對;何雨水更懶得敷衍,碰上了,眼皮都不抬一下。秦淮茹卻像沒事兒人一樣,照常熱絡,照常殷勤,仿佛那天院裡的難堪,從來就沒發生過。
四合院的夜,靜得能聽見牆灰剝落的輕響。檐角蛛網垂著,紋絲不動;風也收了腳,連喘氣都放輕了。
忽然……「喵……喵……喵……」幾聲貓叫貼著賈家窗台響起來,干啞、滯澀,像是嗓子眼裡卡著沙子,刻意壓著調子學出來的。不像野貓,倒像有人蹲在暗處,捏著喉嚨在試音。
秦淮茹猛地睜眼,睡意一掃而空,心口「咚」地一沉……這聲兒,是她和易中海約好的。
她翻身就要下床,手腳剛動,眼角一瞥,布簾邊沿不知何時坐起了賈張氏。老太太身子歪著,枯瘦的手正掀著帘子一角,縫隙里,一雙渾濁的眼直勾勾盯著院外,亮得瘮人。
秦淮茹身子一僵,心口猛地一沉,暗叫不妙。她迅速扯過被子蓋嚴實,側身躺好,眼睫低垂,呼吸放得又輕又勻,裝作睡得正沉。
賈張氏借著窗紙上漏進來的幾縷月光,瞥見一道人影緊貼何家院牆根兒挪動,腳步壓得極低,幾乎沒聲兒。那人個頭不高,動作卻利索,三兩步就摸到何家地窖口,抬手一掀木蓋,貓腰鑽了進去,旋即蓋子無聲合攏,仿佛夜色里什麼也沒發生過。
賈張氏眼珠子一亮,嘴角往上一咧,臉上褶子全堆在一處,滿是掩不住的得意勁兒。她麻利地放下窗簾,抄起炕邊搭著的粗布外衣往身上一套,腳尖點地,悄沒聲兒地溜下炕沿。
「媽,您這是……?」秦淮茹嗓子壓得極低,心裡七上八下……既怕她撞破自己跟易中海的事,又琢磨這老太太半夜摸黑往外跑,到底圖個啥。
賈張氏被這聲嚇了個激靈,手一抖,差點把剛披上的衣裳甩地上。她扭頭橫了秦淮茹一眼,嗓音壓著火:「大半夜不閉眼,嚷什麼嚷?老娘撒泡尿,還得跟你打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