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本就憋著火,一聽這腔調,「啪」一拍大腿:「媽!別唱了!心裡夠堵的了!」
賈張氏臉一沉,手掌「啪」地拍在桌上,鹹菜碟子震得跳了一下:「堵?誰不堵?你堵我更堵!這日子還叫日子?人能這麼活?」
「以前肉是少吃,可菜里好歹飄點葷油渣兒,現在呢?連根油毛都不見!我老了,餓兩頓算啥?棒梗才多大?正長骨頭長肉的年紀,不吃飽咋長個兒?你瞧他那小臉,蠟黃蠟黃的,一陣風就能吹跑!」
她手指一戳棒梗,孩子正埋頭啃窩頭,腮幫子癟著,眼窩深陷,瘦得一把骨頭撐著皮。秦淮茹心口一揪,二話不說,把自己那份窩頭掰下大半,悄悄塞進棒梗碗裡。
賈東旭盯著這一幕,只嘆氣,頭垂得快碰著桌面:「唉……你說咋辦?廠里那點工資,填不滿嘴啊……」
賈張氏眼珠一轉,立馬有了主意,壓低嗓子:「借!去借!」
「把咱家那隻祖傳大海碗拿出來,給秦淮茹!」
「專挑那些家裡燉肉炒菜的戶頭去,誰家灶上冒香,你就往誰家蹭!」
秦淮茹臉唰地白了,連連擺手:「媽,使不得!咱們借的還少?回回借不還,誰還肯開門?我現在端碗出門,人家一瞅見我,門栓『咔』就插上了!我敲破手掌心,人家也不開一條縫!」
賈張氏眼皮一翻,嗓音立刻尖起來,刻薄話跟刀子似的:「那就是你這當媳婦的沒本事!你那股勾人的勁兒呢?平時院裡小伙子圍著你轉,怎麼這時候啞火了?」
「好處都給我撈回來!別光盯著汪海洋一個人薅,薅禿了你上哪兒再找第二根草?」
秦淮茹臉騰地燒起來,又臊又急:「媽!您說的這是什麼話!」
賈東旭坐在旁邊,只冷冷掃了她一眼,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字也沒吐。
賈張氏壓根不看她難堪樣,句句往軟肋上扎:
「秦淮茹,別跟我裝傻。你有幾分模樣,這就是你頂頂要緊的本錢!雖說比不上我當年,可你得懂怎麼拿捏院裡這些男人……從他們手裡把實惠弄回來,不然,咱全家都得餓死。」
秦淮茹耳根滾燙,指尖用力絞著衣襟,指節泛白,喉頭微動,嗓音壓得極低:
「媽,真要那樣……院裡人嘴碎,東旭他……」
「嘴碎能填飽肚子?!」賈張氏一嗓子砸下來,短促有力,「飯都揭不開鍋了,還顧那些虛的?娃生都生了,賈家香火接上了……他們愛嚼舌根,就讓他們嚼去!你只要不虧心,不對不起東旭,旁的,誰也管不著!」
她猛地扭過臉,盯住賈東旭,話像刀子刮過鐵板:
「東旭,今兒起,面子、臉面,全給我扔了!再攥著那點虛勁兒不撒手,咱娘仨早晚餓倒一個!」
賈東旭嘴唇繃緊,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泛灰,最後只把下巴一點。
就這一下,秦淮茹心裡那根細弦,「嘣」地斷了。
她垂著頭,靜了兩三秒。再抬眼時,眼尾微紅,嘴角卻往上浮起一道彎,不濃不淡,軟中帶勾。
委屈、羞怯、半推半就的勁兒,全揉在臉上,像一朵剛抖開瓣兒的白蓮,清氣里裹著香,香里透著韌。
自那夜拿定主意,秦淮茹便換了活法。臉面?閒話?老規矩?全嚼碎了,咽下去,連渣都不吐。
她掐著點,在院裡小伙上下班那會兒,端個大洗衣盆往當院一坐。搓衣、擰水、晾曬、拍打,動作慢條斯理,可眼風掃得極准……進出的年輕後生,一個沒漏。
拿捏人,她天生熟門熟路。
第一個被她穩穩拿住的,是汪海洋。
如今她進汪海洋屋,堂堂正正,腳步都不帶遲疑。進門抄起掃帚抹布就干,嘴裡還熱絡:
「海洋兄弟,你一個大老爺們,哪懂這些細活兒?姐順手幫你拾掇拾掇。」
汪海洋坐在炕沿上,看她燒水、擦桌、疊被、理床單,腰身輕巧,手指利落,說話溫聲溫氣,像一捧暖水慢慢漫上來。他心裡那點空落落,不知不覺就被填實了,恍惚間,真覺得日子就該這麼過……有人操心,有人照應,有人惦記。
活兒幹完,秦淮茹站到他旁邊,眼圈一熱,淚珠子說掉就掉,不嚎不鬧,只拿袖口輕輕按眼角,聲音輕得像嘆氣:
「家裡實在撐不住了……棒梗正長身子,頓頓窩頭,臉都黃了……」
汪海洋心口一揪,手already插進褲兜掏錢、掏糧票,動作快得沒半分猶豫。東西一遞到秦淮茹手裡,再沒回頭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汪海洋之後,院裡最風光的許大茂,也沒躲過去。
許大茂是放映員,一趟鄉下跑回來,自行車把上掛滿東西:山貨、乾菜,有時還有活雞活鴨,引得滿院人伸脖子瞧。
他前腳剛進中院,秦淮茹後腳就迎上去。陽光斜斜掃來,剛好落在她側臉,鬢邊幾縷碎發被風帶得一揚,柔得能掐出水。
她先擦擦手,笑著開口:
「哎喲,大茂兄弟,放完電影回來啦?累壞了吧?」
許大茂什麼人?見慣風月,一眼就看出她這笑里藏著鉤子,魂兒當場飄了一半,嘴上一口一個「秦姐」,親熱得不行:
「秦姐,洗衣服呢?」
秦淮茹眼梢一瞥車把,語氣立刻軟三分,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難處:
「大茂兄弟,你看姐家裡難處多,棒梗小,身子骨虛,得補點實的……你這山貨,能不能勻姐一點?」
許大茂樂呵呵摘下一串干蘑菇塞她手裡,手背卻順勢蹭過她掌心,來回摩挲兩下,眼神直往她臉上釘。
秦淮茹心裡清楚得很。這點小便宜,算得了什麼?只要東西到手,棒梗碗裡能多塊肉,這點痒痒,她忍得住。
臉上依舊笑著,溫順、感激,不躲不閃,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心裡卻冷得像井底水……這四合院裡,誰不是拿自己有的,換自己缺的?她有的,她就用。你們肯給,她就敢接。
汪海洋、許大茂之後,秦淮茹目光一轉,穩穩落在劉光齊身上。
這劉光齊沒讀高中,上的中專,可那年頭中專金貴,畢業包分配、有編制,是院裡公認「將來能立住」的苗子。
秦淮茹哪肯放過。
每次見劉光齊背著書包進門,她立馬堆起一臉熱乎勁兒,迎上去噓寒問暖:
「哎喲,光齊兄弟回來啦?一天課累壞了吧?是不是快畢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