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撓撓頭,隨口道:「跑灶台的,各地雜貨見得雜,偶爾撞上一兩件稀罕物,不算稀奇。」
她沒深究,反倒順著他的話頭問起來:「你都去過哪兒?見過什麼稀奇事?」
不像旁人張口就問家裡幾口人、月入多少、成分如何……她問得乾淨利落,眼裡全是興致。
她聽著入神,跟著聊起倫敦的雨、巴黎的舊書店、紐約中央公園的鴿子群……一個腳踩過實土,一個心裝著遠方,話趕話地越說越近,越說越敞亮。
聊到愛好,他攤攤手:「沒那些講究,做飯、練拳、到處走走看看,就這幾樣。」
她點點頭,聲音很輕:「我喜歡看書,尤其愛讀外國小說。」
他動手,她靜思;他走四方,她閱萬卷。路子不同,氣性卻合得上拍。
湖風一吹,連話音都顯得溫軟。
下午乾脆帶她去了便宜坊,烤鴨酥脆,鴨餅薄韌,兩人吃得痛快。散場時送她到胡同口,約好三天後西單影院見。
他蹬車回四合院,風撲在臉上,胸口像揣了只輕快的小雀。
剛邁進院門,何雨水就迎上來,壓著嗓子問:「哥,成了沒?」
他笑著搖頭:「哪有那麼快?才開頭呢。」
心裡有了念想,手底下也格外有勁。當天肉聯廠來了幾撥廠領導,專程下訂單,臨走硬要嘗嘗廠里出名的招待餐。
朱聰臉上放光,親自引人進小包間,一拍桌子:「上菜!」
何雨柱早得了信,後廚早已備齊。等客人坐定,涼碟先上:夫妻肺片、水晶肘子、蒜泥白肉、白切雞、涼拌粉絲菠菜、小蔥拌豆腐。
熱菜緊隨其後:魚香肉絲、宮保雞丁、麻辣九轉大腸、糖醋排骨、扒牛肉條、油爆雙脆。末了,一人一碗酸辣湯,熱乎清爽,正好解膩。
滿桌人一看這陣仗,立馬夸開了。香氣一飄,筷子就按捺不住。
軋鋼廠來的是廠長楊衛民和後勤主任李懷德。
李懷德夾起一筷九轉大腸,剛送進嘴裡,眼睛就亮了,轉頭朝朱聰笑道:
「老朱啊,你這掌勺的,八成是姓何,叫何雨柱吧!」
朱聰一怔,隨即咧嘴笑開:「老李,你這嘴真絕了,光嘗兩口,連灶台後頭站的是誰都品得出來!沒錯,就是我們廠食堂主任……何雨柱!」
李懷德頷首:「能請他進來一趟嗎?」
朱聰抬手招呼秘書,話音未落,人已到了門口。
何雨柱推門進來,腰背挺直,不緊不慢。他心裡有底,手上更有數,進門就問得利落:
「各位領導吃得順口不?要不要再加兩個熱的?」
眾人齊聲應:「順口!太順口了!」
李懷德迎上前,笑著打趣:「小何啊,你可不夠意思!我前前後後在婁家請你三回,張羅著讓你去軋鋼廠掌勺,你怎麼倒一頭扎進老朱這肉聯廠來了?」
何雨柱一眼認出是他,也跟著笑了。婁家那幾回灶台邊碰面,李懷德確實誠心實意遞過話,不是客套。
他臉上浮起熟絡的笑意,語氣恭敬卻不軟:「李主任,好久不見。您還記得我,真是我的福氣。」
李懷德一拍大腿:「哪能忘!你那幾道菜,吃一次,記三年!」
朱聰在一旁哈哈一笑,故意朝何雨柱挑眉:「柱子,敢情老李早盯上你了,是我下手快了一步。」
何雨柱沒接茬笑,先朝李懷德拱了拱手,聲音穩穩噹噹:
「李主任,當年您在婁家瞧得起我,還專程邀我去軋鋼廠,這份情,我一直擱心裡頭,不敢輕飄飄帶過去。」
話音一頓,把李懷德捧得妥帖,又自然轉回朱聰這邊:
「可我這人,念舊,也講個良心。公私合營那會兒,我正沒著沒落,是朱廠長伸手拉了一把,給了我飯碗,讓我當這個食堂主任。何雨柱別的不行,知恩圖報四個字,還寫得端正。」
朱聰臉上的光一下子亮了起來,肩膀都鬆快了幾分。
李懷德聽著,非但沒皺眉,反倒更覺踏實,當場加碼:「小何,我就愛聽你這話!實話告訴你,軋鋼廠馬上要擴編,將來上萬人的廠子!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只要點頭,食堂主任的位置、待遇,全給你提一檔……比這兒強!」
包間裡靜了一瞬,所有眼睛都落在何雨柱身上。朱聰沒插話,也沒使眼色,就端著杯,等他自己說。
何雨柱垂眸片刻,再抬頭時,語氣依舊平和,卻像釘子落進木頭裡:
「李主任抬舉我,我心裡燙著呢。說實話,軋鋼廠那麼大的攤子,誰聽了不動心?可我這人認人、認地方,認定了就不挪窩。朱廠長信我、用我,我不能讓他難做。再說,肉聯廠這邊招待的事兒堆在那兒,我一走,誰來搭把手?」
他稍頓,又把台階輕輕遞過去:
「往後您想吃點順口的,隨時喊我一聲。只要我在崗,隨叫隨到。」
李懷德一愣,接著朗聲大笑,指著何雨柱對朱聰道:
「老朱啊,你這可是撿著真金了!能幹、有手藝、靠得住、嘴還利索!今兒我是真服了……這人,我不挖了,也不忍心挖了!」
朱聰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舉杯一圈:「老李,你當著我面挖牆腳,不地道啊!罰酒三杯!柱子是我左膀右臂,肉聯廠多少場接待靠他撐著,要不是年紀輕、工齡短,後勤部主任的章早蓋他名下了!」
李懷德笑著搖頭:「得,老朱逮著理兒了……這酒,我喝!」
三杯落肚,滿桌笑聲就活泛開了。
何雨柱也端起自己那杯白酒,挨個敬過去。
輪到軋鋼廠廠長楊衛民時,對方臉上掛著笑,心裡卻微微一沉。他打心眼裡不慣李懷德這套……工廠拼的是圖紙、是工具機、是產量,廚子再會顛勺,能多軋一根鋼坯?
在他眼裡,真正頂事的,是車間裡那些褲腳沾油、手指磨繭的技術員;何雨柱這樣會說話、懂分寸的,再周全,終究是灶台邊的人,跟一線骨幹隔著一層。
敬完一圈,何雨柱便退半步,準備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