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家母子剛把錢捂熱,轉身就把秦淮茹推出門去,催她去侍候床上那個聾啞癱老太太。
人還沒邁過門檻,一股子酸餿混著腐味的濁氣先沖了出來,熏得人太陽穴突突跳。她喉頭一緊,硬生生把苦水咽回去,咬著牙伸手推門。
她心裡又恨又涼:這種舔腳趾頭的髒活,親爹病倒時她都沒跪著擦過一次屁股。憑什麼賈家母子數錢數到手抽筋,苦差事全讓她一個人啃?怨歸怨,路只有一條——往前走。
秦淮茹咬緊後槽牙,扯下窗邊一塊發硬的舊布捂住口鼻,拎起水桶打了一瓢井水,拖著發軟的腿,一步一蹭挪到聾老太床前。老太太餓了一天,臉白得像蒙了層灰紙,嘴唇裂開血口子,眼皮半掀不掀,只剩一口氣吊著。更糟的是下身糊滿乾結的污物,屎尿黏在皮肉和褥子上,結成黑褐色硬殼,那股子鑽心的臊臭,正是從這兒漚出來的。
她抖著手扒下老太太的褲子,一眼掃過去,污垢一層疊一層糊在褶皺皮膚上,噁心得眼前發黑,又是一陣猛咳帶乾嘔。一邊擦,一邊嘔,眼淚混著額上汗往下淌,糊得滿臉都是。
床上的聾老太睜著渾濁的眼,淚珠子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下來。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易中海那張嘴——平日裡孝字喊得震天響,輪到擦身換褯子,人早蹽得沒影兒,只甩來幾張票子,把她像破麻袋一樣扔給外人搓揉。悔意像燒紅的鐵絲纏住心口,她嘴角不受控地抽搐,手腳亂蹬,哐啷一聲,竟把秦淮茹剛端來的水盆踹翻在地。
髒水潑了一地,濕漉漉,黏答答。
秦淮茹憋了太久的火,終於炸開了。她指著床上那具枯瘦的身子,嘶聲吼道:「你個老棺材瓤子!死了倒乾淨!折騰人有意思嗎?!我秦淮茹到底欠你幾輩子?!錢是給你賈家的,票子是賈張氏、賈東旭揣著,怎麼活兒全落我頭上?!好處他們摟進懷裡,苦水我喝乾,你摸摸良心,我一天喘幾口氣?!我餵你吃,灌你喝,擦你屎尿,你給過我一個好臉色?!嫌我手笨,天天念叨李桂花好,那你現在爬去找她啊!看她肯不肯多看你這癱骨頭一眼!」
罵聲越來越尖,眼淚止不住地涌,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枯枝。
聾老太躺在那兒,聽著那劈頭蓋臉的咒罵,盯著眼前這張扭曲的臉,心口像被生鏽的鉗子死死夾住,氣都吸不進半口。這輩子,誰敢這麼對她?可如今她癱著,動不了,罵不過,躲不開,只能由著這女人在她跟前撒野。悔意像毒藤絞著五臟六腑,疼得她渾身篩糠。
腸子都悔斷了。
滿腦子全是李桂花。那女人嘴笨,手卻實誠,端屎端尿從不皺眉,頓頓熱飯熱菜送到嘴邊,夜裡怕她著涼,悄悄掖被角的動作輕得像怕驚飛一隻雀。可她呢?眼瞎心也瞎,只信易中海那張蜜糖嘴,嫌李桂花木訥,嫌她沒眼色,連帶幫著易中海排擠人家。她以為靠得住的是孝心,指望的是安享晚年,結果呢?真癱在床上拉不出尿的時候,易中海溜得比耗子還快,甩幾張票子,就把她塞給秦淮茹這種眼裡只有錢的貨色。
眼前這個,伺候她全靠錢撐著,稍不如意就敢指著鼻子罵老棺材瓤子,嫌她臭,嫌她拖累。比一比,高下立見。
聾老太枯爪似的手死死摳住床單,指甲幾乎扎進掌心,渾濁的老淚嘩嘩淌,糊住了眼睛。她在心裡撕開嗓子嚎,一遍遍,沒人聽見:桂花……我錯了……真錯了……你回來吧……桂花……快回來……我只要你回來……再也不要易中海了……再也不要了……
秦淮茹的罵聲越來越啞,半輩子攢下的委屈和絕望,全在這四面漏風的屋子裡砸碎了。直到嗓子徹底劈了,腿一軟跪在地上,她才停住。罵完了又能怎樣?錢早進了賈家母子的口袋,她哭死,這攤子還得她一寸寸收拾。
她咬緊後槽牙,胃裡翻江倒海,卻一動不動地給聾老太擦淨身子,最後一把拽下老人身上所有衣裳,任那皮包骨頭、青筋凸起、褶子疊著褶子的軀體赤條條癱在炕上,活似一截被剝了皮、泡了水、正往下淌黑水的朽木。秦淮茹眼皮都沒抬一下,抓起髒衣褲往牆根一摜,端起渾濁的水瓢,嘩啦一聲潑出門外。
接著她像被抽了脊梁骨,重重跌坐在桌邊,兩手死死捂住臉,喉嚨里憋了許久的嗚咽終於衝出來,斷斷續續,嘶啞得像破風箱。
「我到底招誰惹誰了……這日子是人過的?當初拼死拼活想進城,想甩掉泥巴腿子的命,錯在哪?可進了城呢?哪天不是睜眼乾到閉眼?現在連個癱子的屎尿都要我伸手去接……老天爺,你倒是說句公道話,我哪兒虧了良心?」
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肩膀抖得厲害,哭得五臟六腑都擰成了團。
床上的聾老太紋絲不動,眼珠渾濁發黃,沒半點憐憫,只剩一股子陰冷的恨意。聽見秦淮茹哭得撕心裂肺,老太太心裡只翻騰著一個字:活該!你個騷狐狸,總算露了本相!平日裝得比豆腐還軟,肚子裡全是刀子!
這是隔壁劉家。劉光齊剛摸到院門口,忽聽見這邊有女人壓著嗓子哭,一聽就認出來了——是他秦姐,秦淮茹。
他眼珠一轉,嘴角一翹,踮著腳溜到聾老太屋門前,手一推,門「吱呀」彈開,反手又輕輕掩上。
秦淮茹渾身一顫,猛地坐直,胡亂用袖口抹了把臉,強扯出笑:「光齊?你怎麼過來了?」
劉光齊幾步跨到跟前,盯著她紅腫的眼圈,皺眉問:「秦姐,誰給你氣受了?哭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