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笑一聲:「聽見沒?這就是大伙兒給你的蓋棺定論!你們賈家,就是這院裡的爛瘡口!」
賈張氏肩膀一聳,眼皮耷拉著,擺明不打算碰掃帚。秦淮茹急得往前搶半步:「王主任,這罰得太重了……」
「重?」王紅梅眼珠一瞪,「你們蹲牆根拉得滿地開花、臭得警車鳴笛進來的時候,怎麼不嫌重?不是愛蹲嗎?公廁以後歸你們管,蹲夠本了再出來!我撂這兒的話——少擦一塊磚,我就拎著簸箕上門!」
罵完她皺著鼻子猛吸一口:「不對勁……我一進門就聞見味兒了,怎麼還沒散乾淨?」
劉海中立馬湊上前,壓著嗓子邀功:「王主任,這味兒不在前院,在後院老太太屋裡飄出來的!我看她八成又失禁了……」
王紅梅一愣:「老太太?她向來愛乾淨,能這樣?」
劉海中貼得更近:「您還不知道?老太太癱了,身子骨全垮了,床都下不來!」
「癱了?」王紅梅臉色驟變,「快,領路!」
劉海中轉身就走,一群人跟著往後院正房奔。剛到門口,一股又腥又餿的濁氣撲面衝來,王紅梅眉頭擰成疙瘩,腳下不由往後一滑。她咬牙推開門,屋裡黑黢黢、亂糟糟,被褥結著灰垢,臭氣濃得嗆喉。
聾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枯柴,歪在炕上,嘴斜眼歪,身上沾著污漬,頭髮油膩打綹。見了王紅梅,她渾濁的眼珠猛地一亮,喉嚨里「嗬嗬」直響,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渾濁的淚,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王紅梅心口一緊,回頭狠狠剜向劉海中:「怎麼回事?人癱成這樣,誰照看的?」
劉海中忙不迭接話:「照看了!真照看了!易中海把老太太託付給賈家了,交到秦淮茹手裡……」
王紅梅一聽,手背青筋暴起,抬手朝門外一指:「把秦淮茹給我叫進來!」
不多時,秦淮茹攥著衣角,臉色慘白地踏進屋,剛嗅到那股味道,本能地掩住口鼻,指尖都在發顫。
王紅梅倏地旋身,目光如碎玻璃碴子刮過秦淮茹的臉:「秦淮茹啊秦淮茹,平日裡衣裳漿得筆挺,誰想到能把個癱在炕上的老人伺候成這副模樣!滿屋餿味兒混著尿臊氣,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架子,臉上糊著灰,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你管這叫照顧?!」
秦淮茹肩膀一聳,眼淚「唰」地湧出來,嗓音發顫:「王主任,我真沒偷懶……天天擦身、換褯子、餵水餵藥,連我親媽臥床那會兒,都沒這麼摳著時辰守!她又不是我血親奶奶,我能端著盆蹲下身子,已經把良心壓在腳底下踩實了……」
王紅梅聽這話,喉頭動了動,火氣到底往下沉了半寸——畢竟不是親骨肉,肯伸手扒拉屎尿,已是強撐著沒撂挑子,再逼狠了,反倒顯不出理。
她朝劉海中揚了揚下巴:「等易中海出院,讓他立馬來街道辦找我。這事,我當面跟他掰扯清楚。」
「哎喲!王主任您放心,我親自拽著他胳膊送過來!保准不誤點!」劉海中弓著腰,手忙腳亂拍著胸脯應承。
王紅梅又轉臉望向床上蜷成一團的聾老太太,聲音緩了下來:「老太太,您別急,有我在,他敢裝聾作啞,我就掀了他的鋪蓋捲兒!」
聾老太太耳朵聽不見,可「易中海」三字一出口,眼皮猛地一跳,枯枝似的手攥緊被角,脖頸青筋暴起,嘴一張一合地嘶叫,淚珠子順著顴骨直往下砸。
王紅梅沒再多留,抬手一擺:「老太太,我手頭還堆著活兒,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她已擰身往外走,手捏著鼻子,領著街道辦幾個人,腳底生風般穿過門檻,快步出了四合院,連影子都沒多留半分。
院裡剛消停,軋鋼廠早炸開了鍋。賈東旭和易中海還在病床上躺著,廠里嘴皮子卻已翻騰成浪——閒話像野火燎原,越燒越歪,越傳越髒。
食堂打飯窗口前、車間歇工凳上,三五成群湊堆嚼舌根:
「聽說沒?易中海跟賈東旭一頭扎進糞坑裡『泡澡』了!」
「可不是!楊廠長堵在廁所門口罵人,句句帶刺兒,易中海臊得沒地兒鑽,轉身就往糞池裡跳,說要一口吞盡臭水,圖個乾淨!」
有人咂嘴搖頭:「那賈東旭跟著往下蹦啥?」
「師徒一條命唄!」那人唾沫星子直飛,「師父跳坑,徒弟眼一閉心一橫,褲腰帶都解了,非跟著往下撲——活要一起活,死要一塊爛!」
這話滾雪球似的傳開,越傳越玄。一場丟人現眼的醜事,硬生生被編排成忠義悲壯的戲文,成了全廠茶餘飯後最響的笑話。
四合院當眾失禁、糞坑裡師徒雙雙栽倒——兩樁醜聞疊在一起,兩家臉皮徹底撕淨刮薄。如今院裡院外,兩家人都縮著脖子走路,出門裹得嚴嚴實實,帽子壓低、口罩勒緊,生怕熟人一眼認出,背後戳脊梁骨。
掃公廁的差事順理成章落到秦淮茹頭上,她日日拎桶拖帚,在臭烘烘的茅房裡打轉,鞋幫子沾著黃漬,袖口磨得發亮,人人繞著她走,目光像針尖扎在背上。夜深燈滅,她癱在炕沿,越想越堵心,胸口發悶,忍不住問自己:這日子,真不如當年回鄉下扛鋤頭,汗流進土裡,至少手是乾的,臉是淨的,腰杆子不用彎到泥里去。
也就在一九五八年四月,四九城颳起了除四害的疾風。街道辦幹部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裡攥著紅邊文件,一腳踏進四合院,當場宣讀《關於在全市範圍內開展消滅老鼠、麻雀、蒼蠅、蚊子除四還愛國衛生運動的決定》,要求家家劃片、戶戶報數、張榜記帳,反覆強調這是鐵板釘釘的政治任務,誰拖尾巴,誰挨批鬥。霎時間,全城沸騰,老少齊上陣,銅鑼敲得震天響,口號喊得掀屋頂。
僅四月十九至二十一這三天,三百萬人齊動手,打下麻雀四十萬一千一百六十隻,抓鼠數十萬隻,清運垃圾數萬車,溝渠、糞坑、牆縫裡的蚊蠅窩全被連根刨淨,城鄉街巷,煥然一新。何雨柱站在院裡仰頭看這陣勢,心口一熱——國家一聲令下,百姓攥拳就上,那股子勁兒,直撞得他耳膜嗡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