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說出「我願意」的時候,聲音很輕。
輕到像一小片羽毛,落在滿屋燈光里。
可林硯聽見了。
聽得清清楚楚。
他跪在她面前,手裡的戒指盒還開著。
那一瞬間,他竟然沒有立刻動。
沈知意抬著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彼此。
屋外,小周哭得快喘不上氣。
她壓著聲音說:
「林總怎麼不戴啊?」
趙行舟也急。
「對啊,林哥卡住了?」
韓子昂淡淡道:
「人家感動。」
趙行舟小聲說:
「感動歸感動,戒指別忘了啊。」
顧南枝忍無可忍,低聲提醒:
「林硯。」
「戒指。」
林硯這才像回過神。
他低頭笑了一下。
「抱歉。」
沈知意被他這句抱歉弄得也想笑。
「你道什麼歉?」
「第一次求婚。」
林硯拿起戒指,聲音很輕。
「沒經驗。」
沈知意眼淚還沒停,嘴角卻彎了起來。
「那我也是第一次答應。」
「嗯。」
林硯看著她。
「我們都慢一點。」
他握住她的手。
沈知意的指尖有點涼。
可掌心很軟。
戒指一點一點推上無名指。
尺寸剛剛好。
林硯鬆了一口氣。
屋外,小周也鬆了一口氣。
「尺寸對了!」
趙行舟立刻挺胸。
「我就說人手指變不了多少。」
韓子昂看他。
「跟你關係不大。」
趙行舟:「……」
戒指戴好的那一刻,沈知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燈光落在戒指上。
不刺眼。
像一小顆安靜的星星。
她看了很久。
然後忽然吸了吸鼻子。
林硯站起來。
「怎麼了?」
沈知意抬頭看他。
「所以……」
「什麼?」
「根本沒有公司危機?」
林硯沉默了一秒。
「危機有過。」
「但今天沒有。」
沈知意慢慢眨了眨眼。
「那趙行舟那箱求婚備用燈串……」
屋外,趙行舟臉色一白。
「完了。」
林硯說:
「是求婚備用燈串。」
沈知意又問:
「辦公室求婚反詐宣傳呢?」
林硯忍著笑。
「是小周臨場發揮。」
「團建用求婚燈串呢?」
「是趙行舟臨場崩潰。」
沈知意安靜了幾秒。
然後終於忍不住,哭著笑了出來。
「你們怎麼這麼離譜啊。」
林硯伸手替她擦眼淚。
「我也覺得。」
門外,小周小聲哭訴:
「沈老師笑了,應該沒生氣吧?」
趙行舟捂臉。
「她要是生氣,我可以負荊請罪。」
韓子昂說:
「你先別出現,就是最好的請罪。」
顧南枝看了看時間。
「可以進去了。」
門被輕輕推開。
小周第一個衝進來,眼睛紅紅的。
「沈老師!」
她剛喊完,又覺得自己太激動,硬生生剎住腳。
「我可以抱你嗎?」
沈知意還沒回答,小周眼淚又掉下來。
沈知意輕輕張開手。
「可以。」
小周撲過去抱住她。
「嗚嗚嗚沈老師,你剛才問舊畫還要不要確認的時候,我真的又哭又想笑。」
沈知意臉一下紅了。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
趙行舟從門後探頭。
「正常。」
「這叫沈老師專屬緩衝區。」
顧南枝冷冷看他。
「你出來前想清楚再說。」
趙行舟立刻把頭縮回去。
韓子昂把他從門後拎出來。
「躲什麼?」
趙行舟乾笑。
「沈老師,恭喜啊。」
他說完,又小心翼翼補一句:
「燈串的事,我可以解釋。」
沈知意看著他。
「彩色跑馬燈也是你買的?」
趙行舟僵住。
林硯緩緩轉頭。
「彩色跑馬燈?」
小周倒吸一口涼氣。
顧南枝閉了閉眼。
韓子昂退後半步,像是怕被牽連。
趙行舟整個人都不好了。
「沈老師,你怎麼知道?」
沈知意眨眨眼。
「林硯手機亮了。」
林硯看向趙行舟。
趙行舟舉手投降。
「我已經替換了!」
「真的!」
「現在都是正常暖光!」
沈知意低頭笑。
「其實彩色跑馬燈也挺符合趙老師。」
趙行舟一愣。
「這是誇我嗎?」
韓子昂說:
「不是。」
大家終於都笑了。
笑聲在小屋裡散開。
這間小屋原本就不大。
一笑起來,好像每一面牆上的畫都亮了。
顧南枝走到沈知意面前,把一個小盒子遞給她。
「這是我們準備的小禮物。」
沈知意打開。
裡面不是貴重東西。
是一枚很小的木質印章。
印面刻著一扇門,門下有一點光。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慢慢走,也會到。】
沈知意眼睛又紅了。
「謝謝。」
小周吸著鼻子。
「我們本來想刻『沈老師新婚快樂』。」
趙行舟插嘴:
「被否了。」
顧南枝說:
「太早。」
韓子昂補充:
「也太像橫幅。」
沈知意被逗得又笑。
林硯站在旁邊,看著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他忽然覺得,這才是最好的求婚。
不是完美無缺。
也不是每個環節都精緻得像劇本。
而是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嘴笨,有人搗亂。
最後,所有人都在。
所有人都希望她幸福。
沈知意走回那本畫冊前。
最後一頁上,她剛畫的那條線和一點光還在。
林硯站到她身邊。
「這是什麼意思?」
沈知意想了想。
「是起點。」
林硯低頭看她。
「不是終點?」
「不是。」
她看著那點光。
「你剛才問我,要不要一起把以後的日子慢慢畫完。」
「那這一頁就不能空著。」
「先畫一點。」
「後面慢慢補。」
林硯心口一軟。
「好。」
「後面慢慢補。」
小周在旁邊聽得又開始抹眼淚。
趙行舟看她。
「你今天水龍頭開關壞了?」
小周一邊哭一邊瞪他。
「你不懂。」
韓子昂說:
「他確實不懂。」
趙行舟嘆氣。
「我懂一點。」
他看著林硯和沈知意,小聲說:
「就是覺得,林哥終於有人管了。」
林硯聽見了。
「趙行舟。」
趙行舟立刻站直。
「在!」
「你下個月獎金扣一半。」
「為什麼?」
「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
趙行舟哀嚎。
「那不是已經捐給公益了嗎?」
周明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門口,推了推眼鏡。
趙行舟看著他。
「老周,你怎麼連求婚現場都帶財務氣息?」
周明川淡定道:
「我來送祝福,順便確認費用歸類。」
小屋裡又笑成一片。
下午三點前,他們必須撤場。
攝影工作室的人要來拍婚紗照。
小周一邊收畫,一邊依依不捨。
「能不能多留一會兒啊?」
顧南枝看時間。
「不行。」
「合同寫到三點。」
趙行舟小聲說:
「顧總和沈叔叔果然是合同守護者。」
顧南枝看過來。
趙行舟立刻低頭搬箱子。
沈知意沒有急著走。
她站在第一面牆前,看著那棵黑色的樹。
林硯走到她身邊。
「捨不得?」
「有一點。」
「以後可以再辦。」
沈知意搖搖頭。
「不是捨不得畫展。」
「是覺得以前的自己,也被好好看見了。」
她聲音很輕。
「不是只有變好以後的我才值得被喜歡。」
「以前那個躲著的、不說話的、畫黑色樹的我。」
「也有人記得。」
林硯握住她的手。
「我一直記得。」
沈知意眼睛又紅了。
「你今天怎麼總讓我哭?」
「我的錯。」
林硯笑著替她擦眼淚。
「以後少一點。」
「也不用少。」
沈知意小聲說。
「今天是開心的。」
離開前,林硯把那本畫冊裝進盒子裡。
沈知意抱著盒子,像抱著一段很長的路。
門口,小周忽然想起什麼。
「林總。」
林硯回頭。
「怎麼?」
小周表情有點心虛。
「有件事,我現在說,你別生氣。」
林硯看了她一眼。
「通常你這麼開頭,都不是小事。」
趙行舟立刻後退。
「跟我沒關係。」
韓子昂說:
「你先別急著撇清。」
小周舉起手裡的小相機。
「我們本來只是想留個內部紀念。」
「就架了一個機位。」
林硯:「……」
沈知意也愣住。
小周趕緊解釋。
「沒有懟臉拍!」
「真的!」
「就是很遠的固定機位。」
「拍到你們走畫展,求婚,還有沈老師畫最後那點光。」
她越說聲音越小。
「但是……素材真的很好。」
趙行舟忍不住接話。
「非常好。」
「我剛才看了一眼,林哥跪下那段,我一個大男人都差點哭。」
韓子昂看他。
「你已經哭了。」
趙行舟立刻反駁。
「那是燈光晃眼。」
顧南枝接過相機,看向林硯和沈知意。
「是否公開,你們決定。」
「可以只留內部。」
「也可以剪一版很短的。」
「但前提是知意願意。」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沈知意低頭看著懷裡的畫冊。
她以前一定會馬上搖頭。
因為太私人。
因為會被很多人看見。
因為她會害怕。
可現在,她忽然想到燈下社區里那些陪她慢慢走的人。
想到很多人說,她願意開門,他們就已經很替她高興。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向林硯。
「你想公開嗎?」
林硯說:
「我想把這件事告訴大家。」
「但我更想讓你舒服。」
沈知意輕輕點頭。
「那……讓我先看一遍。」
小周眼睛一亮。
「可以!」
沈知意補充:
「如果太近,就不發。」
「如果太煽情,也不發。」
「如果有趙行舟的彩色跑馬燈,也不發。」
趙行舟立刻舉手。
「絕對沒有!我已經銷毀證據了!」
顧南枝看他。
「你剛說證據?」
趙行舟:「……」
沈知意被逗笑。
她低頭看了看戒指。
又看了看林硯。
「可以先看看。」
林硯握緊她的手。
「好。」
小屋外,陽光落在舊木門上。
沈知意抱著畫冊,戒指在光里輕輕閃了一下。
她反應慢了半拍。
可這一次,她沒有錯過。
她走出了那扇門。
也牽住了要一起往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