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硯知會議室里的人都沒走。
咖啡杯擺了一桌。
外賣盒也堆在角落。
趙行舟趴在椅背上,眼睛紅得像剛跟熱搜打了一架。
「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他啞著嗓子說:
「求婚要準備,打官司更要準備。」
韓子昂敲著鍵盤,頭也沒抬。
「所以你以後少準備跑馬燈。」
趙行舟閉上眼。
「這梗還能不能過去了?」
小周抱著一摞列印件路過。
「不能。」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卻讓繃了一夜的氣氛鬆了半口氣。
林硯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畫了一條長長的時間線。
最左邊,是沈知意早年的速寫本日期。
中間,是《燈火》項目立項、角色概念、動畫測試、備案材料。
再往後,是「小小燈火」的會議紀要、家長反饋、志願者培訓和公益項目備案。
每一個節點下面,都貼著證據編號。
A1,A2,A3。
B1,B2,B3。
密密麻麻,卻清清楚楚。
法務負責人看了一圈,終於開口。
「林總,目前最關鍵的三個點已經能串起來。」
「第一,沈老師早期畫作里,門、燈、雨夜窗戶這些元素出現時間,早於艾登所謂內部項目。」
「第二,《燈火》的小火苗角色,有完整伺服器疊代記錄,從草稿到綁定測試,一共七十六版。」
「第三,小小燈火不是憑空來的,它有節目反饋、兒童藝術療愈專家意見、家長授權和內部會議紀要。」
趙行舟舉手。
「我翻譯一下。」
「他們說我們偷。」
「但我們有出生證明、成長照片、幼兒園作業和體檢報告。」
小周噗嗤笑了。
「你這次翻譯得還挺准。」
韓子昂說:
「難得。」
林硯沒笑。
他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桌邊,正在給自己的舊速寫本貼標籤。
她動作很慢。
每貼一張,都會停一下。
那些畫對她來說,不只是證據。
有些是她很難過的時候畫的。
有些是她不敢說話時留下的。
現在,它們被攤在燈下,要拿出去給很多人看。
林硯走過去。
「累不累?」
沈知意搖頭。
「還好。」
「如果不舒服,舊畫可以只交給法務,不公開。」
沈知意抬頭看他。
「我知道。」
她低頭摸了摸速寫本邊角。
「但我想好了。」
「能公開的,就公開一點。」
「不是為了賣慘。」
「是為了告訴他們,這些東西不是憑空冒出來的。」
她聲音輕輕的,卻很穩。
「我畫過很多關著的門。」
「後來才慢慢畫出門縫裡的光。」
「他們不能只拿一個『門』字,就說那是他們的。」
林硯心裡一軟。
「好。」
「我們只公開你願意公開的部分。」
沈知意點點頭。
「還有孩子們的畫,必須全部匿名。」
顧南枝立刻接話。
「這個已經安排了。」
「所有兒童資料只做編號和流程說明,不露姓名、不露臉、不露家庭信息。」
沈知意鬆了一口氣。
「謝謝。」
顧南枝看著她。
「知意,你不用謝。」
「這是底線。」
上午九點,硯知把第一批證據材料提交給國內平台和法務合作方。
上午十點,海外律師也同步收到整理好的英文版時間線。
中午十二點,硯知文化發出第二份聲明。
這一次,不再只有三句話。
聲明里沒有罵人。
也沒有陰陽怪氣。
只有一張清晰的時間線長圖。
第一段,是沈知意早期速寫本局部。
一扇門。
一點光。
標註日期,紙張掃描記錄,舊展覽入庫記錄。
第二段,是《燈火》小火苗的七十六版疊代。
從圓圓的一團光,到長出小尾巴,再到現在觀眾熟悉的形象。
第三段,是「小小燈火」的項目來源。
《嚮往的小院》觀眾反饋。
孩子匿名畫作編號。
專家會議紀要。
公益備案。
每一步都寫得明明白白。
文案也很短。
【創作不是從一個詞開始的。】
【它從很多個夜晚、很多張草稿、很多次修改里長出來。】
【硯知文化將依法維護自身權益,也歡迎公眾監督。】
聲明發出去後,評論區先安靜了幾分鐘。
然後,風向開始慢慢變了。
【這時間線有點硬啊。】
【七十六版疊代,我看完都替動畫組頭疼。】
【小火苗從發光湯圓進化到現在,趙行舟你有功。】
【沈知意早期速寫本日期比艾登所謂項目還早?那艾登怎麼說?】
【先別急,但硯知這證據確實不是空口白話。】
【公益項目資料匿名處理了,這點好評。】
小周盯著評論,眼圈又紅了。
「終於有人看證據了。」
趙行舟癱在椅子上。
「我現在看見『發光湯圓』四個字,心都麻了。」
韓子昂說:
「但它救了場。」
「什麼意思?」
「越笨的初稿,越不像後拼的。」
趙行舟想了想。
「那我當初吐槽它像湯圓,也算歷史貢獻?」
林硯淡淡看他一眼。
「可以記入野史。」
趙行舟:「……」
下午,國內平台組織了一場線上溝通。
艾登那邊派了兩名律師,一個海外版權顧問,還有國內代理公司的負責人。
對方一上來,語氣就很強硬。
「我們認為硯知文化公開材料並不能否定實質性相似。」
「門、燈、兒童情緒表達、小火苗形象,這些組合與我方早期創意高度重疊。」
林硯坐在鏡頭前,臉色平靜。
「那請你們提交早期創意的完整權屬證明。」
對方律師頓了一下。
「相關材料涉及商業機密。」
顧南枝冷聲道:
「你們可以不向公眾公開。」
「但既然已經提出法律指控,就必須向平台、法院或仲裁機構提交有效證明。」
法務負責人接著說:
「另外,貴方附件中第三張概念圖,標註完成於三年前。」
「但文件名及初步元數據顯示,該文件生成時間與貴方陳述不一致。」
屏幕那頭,艾登律師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國內代理負責人立刻插話。
「文件名不能代表實際創作時間。」
林硯點頭。
「可以。」
「那就請提交原始源文件、內部郵件、會議紀要、版本記錄和參與人員說明。」
「我們願意把我們的全部提交。」
「你們呢?」
會議線上安靜了幾秒。
這幾秒,很短。
但硯知這邊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對方虛了。
趙行舟在旁邊用紙擋住嘴,小聲說:
「這沉默,比我工資條還難看。」
韓子昂低聲道:
「別笑,錄著呢。」
趙行舟立刻坐正。
平台方代表清了清嗓子。
「目前雙方材料差異較大。」
「硯知提交的創作過程文件較完整。」
「艾登方面請在規定時間內補充更具證明力的原始資料。」
「在正式結論前,平台不對《燈火》相關內容採取下架措施。」
小周差點當場哭出來。
「不斷更了?」
顧南枝輕輕點頭。
「暫時穩住了。」
彭銳在動畫組群里發了一句。
【繼續幹活。】
下面立刻刷屏。
【收到。】
【小火苗不下班。】
【小火苗被造謠也要渲染。】
【第七十七版要不要長個拳頭?】
彭銳回覆:
【不准。】
沈知意看到群消息,終於笑了一下。
她這一笑,林硯才真正鬆了半口氣。
晚上,第一批專業人士也開始發聲。
有動畫行業博主拆解小火苗疊代圖。
【這種角色不是一句「像火」就能抄出來的。每一版的重心、比例、表情系統都在變,能看出團隊是在解決具體製作問題。】
有公益領域從業者解釋「小小燈火」的項目邏輯。
【兒童情緒表達、繪畫介入、家長陪伴,這些本來就是專業領域裡常見路徑。不能因為某家公司寫進方案,就變成它的私有財產。】
還有人把艾登附件圖的疑點圈出來。
【這張所謂三年前內部圖,邊緣噪點和光源方向都不統一,建議艾登拿原文件說話。】
輿論開始穩住。
不是完全反轉。
但至少,硯知沒有被一棍子打死。
小周趴在桌上,小聲說:
「我第一次覺得,證據比公關話術好看。」
周明川推了推眼鏡。
「證據也很貴。」
趙行舟沒忍住。
「老周,你這個時候能不能別說錢?」
周明川淡定道:
「不能。」
「伺服器、備案、法務、鑑定,哪一樣不花錢?」
林硯聽著他們鬥嘴,忽然笑了笑。
沈知意看他。
「怎麼了?」
「沒什麼。」
「就是覺得,公司還活著。」
沈知意也笑了。
「火要亮,公司也得活。」
林硯看向她。
那句話,是很久之前周明川提醒現金流時說過的。
現在從她嘴裡說出來,倒像是給所有人打了一針定心劑。
夜裡十點,海外律師發來初步反饋。
【現有材料足以支撐平台初步抗辯。】
【若艾登無法提交更早、更完整的原始證據,其核心主張存在明顯弱點。】
會議室里終於響起一點掌聲。
不大。
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一步站住了。
林硯沒有讓大家繼續硬熬。
「輪班休息。」
「法務和技術鑑定組留下。」
「其他人回去睡覺。」
趙行舟舉手。
「我能睡公司嗎?」
韓子昂看他。
「你家床塌了?」
「不是。」
趙行舟認真說:
「我怕艾登半夜又作妖。」
顧南枝收起電腦。
「他們一定會。」
趙行舟:「……」
「那你還讓我睡?」
顧南枝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海外消息。
「因為接下來,不只是國內輿論了。」
「海外媒體開始轉發艾登聲明。」
「有些人不了解硯知,也不了解沈知意。」
「他們只會看到一個華國公司,被國際傳媒集團指控抄襲。」
會議室里的氣氛又沉下來。
林硯看著海外新聞截圖。
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新興華國文娛公司陷版權爭議】
【艾登傳媒指控《燈火》創意侵權】
【公益項目還是商業包裝?】
沈知意站在他身邊,手裡還抱著那本舊速寫本。
她沒有退。
只是輕聲說:
「他們看不懂我們。」
林硯握住她的手。
「那就讓他們看懂。」
屏幕上,海外輿論還在發酵。
國內的燈暫時穩住了。
可更大的風,已經從海那邊吹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