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文回完「在哪見」之後,手機安靜了很久。
久到他差點以為,對方只是隨手逗他一下。
酒吧里燈光昏黃。
電視上的新聞還在播《燈火》破紀錄。
主持人的聲音很熱鬧。
「硯知文化正在被業內重新估值……」
「林硯拒絕短期上市,也讓外界看見了硯知的穩健路線……」
梁啟文聽得胸口發悶。
以前這種新聞里,被反覆提起的人應該是他。
紅毯上,閃光燈追著他。
節目裡,主持人捧著他。
粉絲在台下喊他的名字。
可現在,他坐在酒吧角落,帽檐壓低,連旁邊人的議論都躲不開。
手機終于震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點,雲港酒店二十七樓。】
下面還有一句。
【來之前,先把你自己的退路看清楚。】
梁啟文皺了皺眉。
什麼叫退路?
他不是沒有試過。
從去年開始,他就一直在找復出的機會。
先是老東家。
經紀人陪他去過一次。
對方笑得很客氣,茶也倒得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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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說出來,比涼水還冷。
「啟文啊,不是我們不念舊情。」
「你現在這個輿論風險,真不好接。」
梁啟文當時還忍著。
「我可以從小項目開始。」
「客串也行。」
對方嘆氣。
「問題不是咖位。」
「是沒人敢賭。」
後來是綜藝。
一個情懷向節目,原本想讓他當飛行嘉賓。
合同都快談到最後一步了。
結果《嚮往的小院》新一季播出後,平台臨時改口。
「梁老師,我們這邊考慮到觀眾接受度,還是先緩一緩。」
再後來,是代言。
一個小眾男裝品牌。
品牌方一開始挺積極。
說什麼成熟藝人有故事感。
可第二天,負責人就發來一段長長的語音。
語氣尷尬得像在背稿。
「梁老師,不好意思啊,內部評估之後,覺得現在不是最合適的時間。」
最合適的時間。
永遠不是現在。
永遠再等等。
等到最後,連經紀人都不太接他電話了。
第二天中午,梁啟文又去見了一個老製片。
他特意換了身衣服。
黑色外套,乾淨襯衫,還噴了點香水。
進門的時候,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落魄。
老製片姓陸,以前跟他合作過兩部劇。
見面第一句話還是熱乎的。
「啟文,好久不見。」
梁啟文坐下,笑了笑。
「陸哥,我最近狀態還行。」
陸製片點頭。
「看得出來。」
梁啟文心裡一動。
「那你之前說的那個角色……」
陸製片沒立刻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啟文,這事我跟投資方提了。」
梁啟文盯著他。
「然後呢?」
「他們不同意。」
這四個字砸下來,梁啟文臉上的笑僵住了。
「為什麼?」
陸製片嘆了口氣。
「怕風險。」
「又是風險。」
梁啟文聲音一下壓不住。
「我到底還有什麼風險?我已經一年多沒出來了。」
陸製片看著他,語氣放軟。
「啟文,你別急。」
「現在不是從前了。」
「觀眾記性沒那麼差。」
梁啟文冷笑。
「觀眾記性沒那麼差,還是有人不想讓他們忘?」
陸製片皺眉。
「你什麼意思?」
梁啟文咬著牙。
「林硯現在風光了。」
「硯知現在成巨頭了。」
「誰敢用我,不就是等於跟他過不去嗎?」
陸製片臉色變了。
「啟文,這話你別亂說。」
「林硯沒找過我。」
「也沒任何人打招呼說不準用你。」
梁啟文不信。
「那為什麼所有人都拒絕我?」
陸製片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以前把路走窄了。」
這句話,比拒絕更難聽。
梁啟文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行。」
「我明白了。」
陸製片想攔。
「啟文……」
梁啟文沒回頭。
他走出茶室,外面的太陽很亮。
可他只覺得刺眼。
下午三點,他去了雲港酒店。
二十七樓,靠窗的商務套間。
開門的是個年輕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笑得很標準。
「梁老師,請。」
梁啟文走進去。
客廳里坐著一個女人。
三十多歲,短髮,妝容乾淨,手邊放著一份文件。
她沒有站起來,只抬了抬手。
「梁老師,久仰。」
梁啟文坐下。
「你們是誰?」
女人笑了笑。
「你可以叫我程安。」
「我代表一家海外內容公司,負責國內合作。」
梁啟文看著她。
「艾登?」
程安沒有否認。
「梁老師果然聰明。」
梁啟文臉色微變。
艾登傳媒。
這個名字最近在國內不算好聽。
版權訴訟輸了。
公開道歉也鬧得灰頭土臉。
可它畢竟是艾登。
瘦死的駱駝,也比很多公司大。
程安把文件推過來。
「我們知道你想復出。」
梁啟文沒接。
「你們能給我什麼?」
程安說得很平靜。
「海外綜藝資源。」
「跨國音樂項目。」
「短期曝光。」
「還有一套完整的輿論包裝。」
梁啟文眼神動了動。
這些東西,他現在一個都沒有。
程安繼續說:
「當然,我們也需要你做一點事。」
梁啟文冷笑。
「我就知道。」
「說吧。」
程安打開平板。
上面是硯知近幾個月的新聞。
《燈火》票房。
硯知暫無上市。
海外發行。
林硯採訪。
程安手指輕輕一點。
「現在硯知太順了。」
「順到很多人不敢質疑。」
梁啟文看著屏幕上的林硯。
「所以呢?」
「所以需要一個圈內人站出來。」
程安看向他。
「不是造謠。」
「只是講講你看到的、經歷過的,以及你對硯知擴張的擔心。」
梁啟文笑了一聲。
「說白了,就是讓我罵林硯。」
「不是罵。」
程安糾正。
「是表達擔憂。」
「比如,硯知是不是一家人說了算。」
「比如,所謂不上市,是不是另一種壟斷姿態。」
「比如,林硯是不是正在用情懷包裝商業擴張。」
梁啟文聽著聽著,心裡的火一點點往上冒。
這些話,他原本也想過。
只是沒人遞給他一個麥克風。
程安看出他的動搖。
「梁老師,你不是沒有價值。」
「你只是被現在的圈子放棄了。」
「但我們可以重新給你位置。」
梁啟文低頭看文件。
「如果我不答應呢?」
程安笑了笑。
「那也沒關係。」
「你可以繼續等。」
「等那些人什麼時候不怕風險。」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梁啟文心裡。
他想起陸製片說的那句。
你以前把路走窄了。
他不願意承認。
如果路窄了,那就說明是他自己的錯。
可如果是林硯擋路呢?
那他至少還有恨的理由。
梁啟文拿起筆。
「我只說我願意說的。」
程安點頭。
「當然。」
「我們尊重你的表達。」
梁啟文簽下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的時候,他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他告訴自己。
是機會來了。
簽完後,程安遞給他一份採訪提綱。
「明晚,先做一場深度訪談。」
「標題暫定。」
她看著梁啟文,慢慢說:
「《被巨頭陰影遮住的人》。」
梁啟文抬頭。
窗外,城市燈火很亮。
可他看見的,只有電視裡林硯站在光里的樣子。
他把提綱合上。
聲音低得有些啞。
「好。」
「我來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