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秦牧準時到了硯知。
準時得有點過頭。
一點二十,他就站在樓下了。
保安問他找誰,他說找韓子昂。
保安看了他兩眼,才認出來。
「你是……秦牧?」
秦牧點頭。
「嗯。」
換成以前,他可能會等對方驚訝完,再淡淡笑一下。
現在他只是把預約信息遞過去。
「麻煩您幫我登記。」
保安愣了一下。
「哦,好。」
小周下樓接人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小聲跟趙行舟發消息。
【秦牧今天看起來像來補考的。】
趙行舟秒回。
【不,他像來重修的。】
小周沒忍住笑。
韓子昂安排的試唱室在七樓。
不大。
一台鋼琴,一支麥克風,幾把椅子。
沒有攝像機。
沒有宣傳團隊。
也沒有什麼「復出首唱」的噱頭。
秦牧進門的時候,明顯鬆了口氣。
韓子昂看他。
「緊張?」
秦牧老實點頭。
「緊張。」
趙行舟坐在旁邊,忍不住說:
「你以前上萬人演唱會都不緊張吧?」
秦牧苦笑。
「那時候忙著覺得自己厲害。」
「來不及緊張。」
這話一出,趙行舟倒不知道怎麼接了。
林硯坐在後排。
沈知意也來了。
她原本不懂音樂專業,但她想聽聽,一個人說想重新開始時,聲音到底會不會變。
試唱老師姓陳,五十多歲,以前帶過不少歌手。
他沒寒暄,直接遞譜子。
「先唱這首。」
秦牧接過來,看了幾秒。
是一首很簡單的慢歌。
沒有高音炫技。
沒有複雜轉音。
旋律乾淨得近乎樸素。
秦牧站到麥克風前。
第一句出來,嗓子還是好的。
清亮,辨識度在。
小周隔著玻璃聽,忍不住低聲說:
「他聲音真的還可以。」
韓子昂沒說話。
林硯也沒說話。
唱到副歌,問題出來了。
秦牧下意識開始加技巧。
一個尾音拖長。
一個轉音往上拐。
情緒還沒到,聲音先擺了姿勢。
陳老師眉頭皺了起來。
唱完第一遍,他直接說:
「停。」
秦牧站直。
「老師。」
陳老師問:
「你剛才在唱誰?」
秦牧愣住。
「唱……這首歌。」
「不。」
陳老師搖頭。
「你在唱以前那個秦牧。」
試唱室里一下安靜。
秦牧臉白了白。
陳老師語氣不重,但很準。
「你每一句都在告訴別人,我嗓子還在,我技術還在,我能唱。」
「可這首歌不是讓你證明自己能唱。」
「它是讓你把話說清楚。」
秦牧低下頭。
「我再來一遍。」
第二遍,他收了不少技巧。
可收得太刻意。
整個人像踩著剎車唱歌。
該放的地方不敢放。
該輕的地方又輕得發虛。
陳老師聽完,嘆了口氣。
「你不是不會唱。」
「你是不知道現在該怎麼做自己。」
這句話比罵他跑調還狠。
秦牧握著譜子的手微微發抖。
趙行舟在後排悄悄看林硯。
林硯表情很平靜。
沒有失望。
也沒有心軟。
陳老師放下筆。
「基礎還在。」
「但習慣太壞。」
「聲音里有油,有討好,有不甘心。」
「真要練,得從頭拆。」
秦牧喉嚨發緊。
「能拆嗎?」
陳老師看他。
「能。」
「但不好受。」
「你現在最難的不是音準。」
「是把那些想贏、想證明、想討好市場的東西,一層層剝掉。」
秦牧沉默很久。
「我願意。」
陳老師沒有立刻點頭。
他看向林硯。
林硯站起來。
「今天先到這。」
秦牧心裡一沉。
他以為這就是結束。
「林總,我……」
林硯看著他。
「硯知不會簽你。」
這句話很直。
秦牧臉上的血色退了一點。
但他沒有反駁。
也沒有賣慘。
只是低聲說:
「我知道。」
林硯繼續說:
「至少現在不會。」
「你現在如果簽進來,外面會說硯知拿你做浪子回頭的營銷。」
「你自己也容易以為,低一次頭,就能換一條捷徑。」
秦牧抬頭。
林硯聲音不高。
「秦牧,你現在最該學的,不是怎麼復出。」
「是怎麼做人。」
「也不是怎麼站回舞台。」
「是怎麼把歌唱明白。」
試唱室里很安靜。
這話不算好聽。
可秦牧聽著,眼眶卻慢慢紅了。
因為沒有人這麼跟他說過。
以前有人捧他。
有人罵他。
有人利用他。
也有人乾脆不要他。
可很少有人告訴他,該怎麼往回走。
秦牧低下頭。
「那我還能來嗎?」
陳老師看了他一眼。
林硯說:
「可以。」
「旁聽基礎課。」
「和新人一起練。」
「不發通稿,不給待遇,不保證結果。」
「如果哪天陳老師覺得你真的能唱了,再談下一步。」
秦牧深吸一口氣。
「好。」
趙行舟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比簽約狠多了。」
韓子昂說:
「也比簽約真。」
秦牧彎腰。
這一次,彎得比昨天還低。
「謝謝林總。」
林硯看著他。
「不用謝我。」
「你要真想回來,就別再找捷徑。」
秦牧點頭。
「我記住了。」
他走出試唱室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是梁啟文訪談正式上線的推送。
秦牧停了一秒。
屏幕上,梁啟文的標題刺眼。
《被巨頭陰影遮住的人》。
他沒有點開。
只是把手機扣上,跟著小周往練習室方向走。
小周看他一眼。
「不看嗎?」
秦牧搖頭。
「我怕看了又想怪別人。」
小周怔了一下。
秦牧苦笑。
「我現在得少給自己找藉口。」
同一時間,梁啟文的訪談已經衝上熱搜。
他在節目裡說得很克制。
至少表面上很克制。
「我沒有證據說誰針對我。」
「但當一個行業只剩一個聲音的時候,其他人的路自然會變窄。」
「硯知不上市,當然可以理解。」
「但一個不上市又不斷擴張的巨頭,是不是更不透明?」
這些話被剪成短視頻,到處傳播。
趙行舟看得血壓上來。
「他這叫沒證據?」
「沒證據還說得這麼陰陽?」
顧南枝看著輿情曲線。
「別急。」
「網友不是傻子。」
果然,評論區很快分成兩派。
有人被帶節奏。
【梁啟文說得也有道理,硯知現在確實太大了。】
【不上市不代表不壟斷吧?】
但更多人不買帳。
【你復出失敗是因為林硯?你當年塌房也是林硯幫你塌的?】
【別把自己走窄的路,說成別人擋住的門。】
【秦牧都沒出來賣慘,梁啟文先急了。】
【硯知要是真封殺你,你還能上訪談?】
小周看到最後一條,沒忍住。
「網友嘴也挺毒。」
韓子昂說:
「但有理。」
林硯沒有參與討論。
他看完輿情簡報,只說了一句。
「把秦牧被聯繫的事,整理證據。」
顧南枝點頭。
「明白。」
「梁啟文這邊呢?」
「先不回應個人。」
林硯說。
「回應行業問題。」
「硯知歡迎監督,也歡迎競爭。」
「但不接受把個人失敗包裝成行業受害。」
趙行舟立刻豎大拇指。
「這句好。」
小周趕緊記下來。
忙到傍晚,辦公室才稍微安靜一點。
沈知意拿著一份列印紙進來。
林硯抬頭。
「什麼?」
沈知意表情有點僵。
「婚禮名單。」
林硯愣了一下。
趙行舟耳朵瞬間豎起來。
「哎喲,這個我能參與嗎?」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參與。」
趙行舟受傷。
「為什麼?」
沈知意低頭看名單。
「我現在已經有點想跑了。」
林硯接過來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好多名字。
沈家親戚。
林硯這邊的長輩。
硯知同事。
合作夥伴。
還有各種「不請好像不禮貌,請了又不熟」的人。
沈知意小聲說:
「我媽說,結婚是大事,不能太隨便。」
「我爸說,尊重我們,但名單他可以幫忙參考。」
「然後他參考了三頁。」
趙行舟沒忍住笑出聲。
沈知意抬頭。
趙行舟立刻捂嘴。
林硯看著她緊繃的小臉,忍不住放軟聲音。
「害怕?」
沈知意點頭。
「比聽梁啟文訪談還害怕。」
小周在旁邊差點笑岔氣。
林硯握住她的手。
「那我們慢慢來。」
沈知意很認真地看著他。
「林硯。」
「嗯?」
「要不我們請小火苗當主桌吧。」
趙行舟終於憋不住了。
「嫂子,這個主意我支持!」
林硯看著那份長到離譜的名單,笑了笑。
「我也覺得。」
「比請一堆不熟的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