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硯知高層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里的人,比前一天多了一倍。
財務、法務、技術、海外事業部、內容中心,能來的都來了。
桌上擺著厚厚一摞資料。
最上面那張,就是周明川昨晚測出來的預算初表。
趙行舟路過的時候,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看完,他摸了摸胸口。
「我建議這張紙單獨買個保險。」
韓子昂坐下,淡淡道:
「你也可以單獨買個閉嘴險。」
趙行舟:「……」
「韓老師,大早上別攻擊同事。」
「我在保護會議效率。」
小周憋笑憋得肩膀抖。
可笑完以後,氣氛還是沉。
因為大家都知道,今天不是普通討論。
這是硯知要不要把錢、時間、人力,真往海外自建渠道里砸。
周明川把預算投到屏幕上。
第一行數字出來,會議室里就有人倒吸氣。
財務負責人先開口。
「林總,我先說實話。」
「這個投入,不是不能做。」
「但如果按原計劃推進,半年內現金流壓力會非常明顯。」
技術負責人也皺著眉。
「官網點播看起來簡單,真做起來不只是搭個網站。」
「多語言、支付、版權區域限制、海外伺服器、數據安全、用戶協議,每一項都要踩坑。」
法務負責人接著說:
「還有當地合規。」
「艾登現在就等著抓我們毛病。」
「只要有一個地方出錯,他們就能把『繞過監管』這頂帽子扣死。」
海外事業部的人更直接。
「我擔心的是觀眾量。」
「我們現在海外熱度確實有,但熱度不等於穩定用戶。」
「如果燒了錢,最後只有一小撮人在看,怎麼辦?」
一句接一句。
沒有人拍桌子。
也沒有人唱衰。
可每句話都像壓在桌上的石頭。
趙行舟小聲嘀咕:
「這會開得跟相親查戶口似的。」
韓子昂瞥他。
「因為結婚第二天就談敗家,確實容易被查。」
趙行舟不吭聲了。
林硯坐在主位,聽得很認真。
他沒有急著反駁。
每個人說完,他都點一下頭。
沈知意坐在靠邊的位置,手裡拿著筆。
她不是高層,可林硯讓她來旁聽。
她聽見那些風險,眉頭也慢慢皺起來。
不是害怕。
是她終於明白,所謂「自己開門」,不是一句熱血話。
門後面有錢。
有人。
有責任。
還有很多看不見的坑。
等所有人說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周明川看向林硯。
「基本問題都擺出來了。」
「投入大。」
「周期長。」
「風險高。」
「短期收益不確定。」
他頓了頓。
「你得給大家一個能落地的說法。」
林硯點頭。
「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大屏前。
「昨天那份計劃,是方向。」
「今天這份,是打法。」
小周立刻切換文件。
屏幕上出現一行字。
【三步走,三道閘,三個月驗收】
趙行舟眨了眨眼。
「聽著比拿錢砸牆文明多了。」
顧南枝低聲說:
「先聽。」
林硯看著眾人。
「第一步,不做大平台。」
「只做最小可用渠道。」
「官網點播只開放三個區域,內容只上四個包。」
「《燈火》海外特別版,《國風正少年》精選舞台,小小燈火公益短片,華語音樂現場。」
「不要會員體系。」
「不要複雜推薦。」
「不要一上來就做全球化野心。」
技術負責人抬頭。
「那技術量會少很多。」
「但體驗不能太差。」
林硯點頭。
「體驗不能差。」
「但不用花錢做看起來很大的空架子。」
「我們先保證觀眾能順利看完,能付款,能反饋。」
他又切到下一頁。
「第二步,區域合作放映。」
「不找大院線硬談。」
「先找小型院線、親子機構、文化中心、學校社團。」
「我們不是去搶排片。」
「是去找願意坐下來認真看一場電影的人。」
海外事業部負責人想了想。
「這個可以做。」
「量不大,但真實。」
林硯說:
「對。」
「我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虛高播放量。」
「是真實口碑。」
第三頁。
「第三步,海外社區。」
「小而真。」
「和昨天的婚禮一樣。」
趙行舟聽到這句,忽然不貧了。
林硯繼續說:
「先把願意看華國內容的人聚起來。」
「讓他們提意見。」
「讓他們告訴我們,哪裡看不懂,哪裡被打動,哪裡翻譯彆扭。」
「這比我們自己坐在辦公室里猜,要靠譜得多。」
沈知意輕輕點頭。
她想起自己的畫。
很多時候,不是畫得越滿越好。
留一點空,人才願意走進來。
財務負責人翻著文件。
「那三道閘是什麼?」
林硯說:
「第一道閘,預算閘。」
「第一期只放三分之一預算。」
「任何新增支出,必須說明能解決什麼問題。」
「不能因為我們怕艾登,就亂花錢給自己壯膽。」
周明川眼神動了一下。
這句話,他認同。
林硯繼續:
「第二道閘,數據閘。」
「三個月內,看四個指標。」
「真實觀看人數,完播率,復購或二次參與,海外自發傳播。」
「不是只看播放量。」
「刷出來的熱鬧,騙不了路。」
顧南枝點頭。
「第三道?」
「合規閘。」
林硯看向法務負責人。
「每個區域上線前,法務先過。」
「寧可慢一天。」
「不讓艾登抓住一根線頭。」
法務負責人沉默幾秒。
「這樣的話,風險可控一些。」
技術負責人也說:
「如果只做最小版本,我能讓團隊先評估兩周內的技術方案。」
海外事業部負責人問:
「那如果三個月後數據不好呢?」
會議室又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誰都繞不過去。
林硯沒有迴避。
「數據不好,就停。」
趙行舟愣了。
「停?」
「對。」
林硯說。
「我不是要大家陪我賭命。」
「硯知也不是靠一口氣活到今天的。」
「我們可以熱血。」
「但不能上頭。」
周明川看著他,慢慢點頭。
這句話,比任何豪言壯語都重要。
公司高層最怕的,不是林硯有野心。
他們怕的是,林硯贏了太多次以後,開始覺得自己不會輸。
可現在他親口說,數據不好就停。
這說明他還清醒。
財務負責人鬆了一口氣。
「如果按這個方案,第一期壓力會小很多。」
「但也不是沒有壓力。」
林硯笑了笑。
「當然有。」
「要是完全沒壓力,那艾登也不會堵我們。」
趙行舟終於忍不住舉手。
「我能不能翻譯一下?」
韓子昂皺眉。
「你最好不能。」
趙行舟不管。
「林哥的意思就是,咱們不是一口氣修高速。」
「先在牆上鑿個洞。」
「看看外面是不是有人等著看燈。」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
林硯看他一眼。
「這次翻譯得還行。」
趙行舟立刻坐直。
「謝謝領導肯定。」
韓子昂淡淡道:
「下次別驕傲。」
會議室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沈知意看著林硯。
她發現,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把怕拆開了。
拆成預算,拆成區域,拆成數據,拆成一個個能解決的問題。
這樣,風就不再只是一陣風。
它會變成風向、風速、風口。
然後人就能站穩。
會議開到中午,方案終於初步通過。
不是所有人都完全放心。
但至少,沒人再說第一步邁不出去。
周明川合上文件。
「我負責把預算閘細化。」
「但資本和渠道這塊,需要專人盯。」
顧南枝也說:
「國際公關不能等出事再回應。」
「艾登會繼續扣帽子,我們要提前把話說清楚。」
林硯看著他們。
「所以接下來,最關鍵的不是我。」
趙行舟一愣。
「不是你?」
林硯點頭。
「我定方向。」
「但這條路能不能鋪出去,要有人把錢、渠道、話語權,一塊一塊接上。」
周明川看向他。
顧南枝也抬起眼。
兩人像是已經猜到了。
林硯把兩份文件分別推到他們面前。
「明川。」
「南枝。」
「明天開始。」
「這兩扇門,交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