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的夜,從來不會真正暗下來。
陳嶼坐在沙發上,窗外是這座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遠處的平安金融中心尖頂閃爍著紅色的航空警示燈,深南大道上的車流像一條金色的河,從這頭流向那頭,永遠不停。他的公寓在四十七樓,兩百多平的客廳此刻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茶几上攤著幾份文件,他回來就看了一遍,都是年前積壓的。該簽的字簽了,該批的款項批了,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他拿起手機,翻到和蘇念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她說「你也是」,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三分。他回了一個「嗯」,五點四十三分。之後,再沒有然後了。他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很簡短,加起來不到二十條,大部分是「嗯」「好」「知道了」。以前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現在看著這些消息,突然覺得太短了。
他以為蘇念話那麼多的人,應該會多說幾句的。問她到家沒有,她說到了。問她車開著還習慣嗎,她說不習慣,太大了。
他說多開開就習慣了,她說撞了真不用賠,他說不用。她說那我把車賣了跑路行不行,他說你可以試試。她說要去收拾東西了,明天還要上班,他說好早點休息,她說你也是。然後就沒了。
就這麼幾句,乾淨利落,像兩個不太熟的人在客套。
陳嶼把手機屏幕摁滅,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客廳太大了,大得有點空。平時他不覺得,一個人住慣了,大小都一樣。
今天不知道怎麼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大概是少了那個嘰嘰喳喳的聲音吧。在老家的時候,蘇念從早說到晚,從早飯吃什麼說到明天的天氣,從她媽媽的身體說到林微的八卦。他嫌她話多,她也嫌他不說話。但現在那個聲音沒有了,安靜了,他反而不習慣了。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習慣了她在身邊。
陳嶼拿起手機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他想發點什麼,但不知道發什麼。「在幹嘛?」「睡了嗎?」「明天幾點上班?」每一句都覺得彆扭。他們是什麼關係?協議夫妻,僱傭關係。合同里寫得很清楚,她配合他演戲,他支付報酬。合同里可沒有「陪老闆聊天解悶」這一條。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陳嶼,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別人跟你只是演戲,你在這裡自作多情什麼?
他把手機扔到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四十七樓的視野很好,能看到半個深市。那些寫字樓的燈還亮著,這個城市永遠有人在工作,永遠在運轉。
他以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個,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開會、看報表、見客戶,忙到凌晨倒頭就睡。那時候他覺得這樣的生活挺好的,充實,不用想太多。現在他站在這裡,卻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手機亮了。他快步走回去,拿起來一看,是公司的郵件。他把手機放下,又站回窗邊。窗外燈火輝煌,但他總覺得那些光離他很遠。
縣城的夜,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蘇念躺在床上,手機屏幕亮著,是她和陳嶼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下午的,她發了「你也是」,他回了個「嗯」,之後就再沒有新的消息了。她把對話框往上翻了翻,那些簡短的對話她看了好幾遍。
「登機了。到了說一聲。」「好。」「到了。你到家了?」「到了。車開著還習慣嗎?」「不習慣。太大了,停車都怕蹭到。」「多開開就習慣了。」「撞了真不用賠?」「不用。」「那我把車賣了跑路行不行?」「你可以試試。」「不跟你說了,我要去收拾東西了。明天還要上班呢。」「好。早點休息。」「你也是。」「嗯。」
就這麼多了。她盯著那個「嗯」看了很久。
以前她不覺得陳嶼話少有什麼問題,她話多就行了,兩個人總有一個要說話。現在他不在身邊,她才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他們是什麼關係?協議夫妻,演戲而已。
合同上沒寫要陪聊天陪解悶,她主動找他說什麼?問他深市的天氣?問他吃了沒有?問他公司忙不忙?每一句都覺得太刻意了。她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盯著天花板。想發消息,又不知道該發什麼。想等他發,他又不是那種會主動找話題的人。
她拿起手機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手機叮咚響了一聲。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拿起來,點亮屏幕——心跳都快了幾拍。
是林微發來的。
蘇念愣了一下,有點失落,又有點好奇。這麼晚了林微找她什麼事?她點開消息,一張照片跳了出來。照片是在飛機客艙里拍的,光線很暗,應該是關了燈。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側臉在昏暗的燈光下輪廓分明,是陳嶼。
蘇念一下子坐了起來。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是陳嶼。衣服是她送他去機場時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連手錶都是同一隻。她認識那隻表,很貴,低調的那種貴,是他在老家時一直戴著的那隻。
蘇念的腦子飛速轉起來。林微怎麼會有陳嶼的照片?她從來沒有跟林微說過陳嶼長什麼樣,連名字都沒提過。每次林微問,她都含糊過去,說「等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林微只知道她結婚了,老公在深市開公司,僅此而已。
她打了一行字發過去:「什麼意思?」
林微秒回:「念念,看到照片上這個男人沒有?三十歲左右,是我們公司的白金用戶。聽說就是咱們那兒的人,白手起家,在深市有一家自己的科技公司,超級厲害。」
蘇念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林微又發了一條:「你知道嗎?他特別低調,網上連張照片都搜不到。我也是聽老同事說的才知道這個人。」
蘇念打字:「是嗎?你怎麼知道的?」
「我上次,就是你年前請假回去照顧阿姨那次,他就坐的我的航班,頭等艙。我給他送了好幾次東西他都說不要,全程一句話沒說,冷冰冰的。
後來下了飛機,我聽同一班的老同事說,他叫陳嶼,是致遠科技的老總,身家幾個億,是公司的白金用戶,跟公司有長期合作,很多高層都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