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多的時候,陳嶼注意到蘇念開始打哈欠了。
第一個哈欠她還能用手捂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還偷偷看了他一眼,好像怕被他發現似的。陳嶼假裝在看電視,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過了幾分鐘,她又打了一個,這次沒來得及捂,嘴巴張得圓圓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只犯困的貓。打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
「困的話自己去休息。」陳嶼說。
蘇念揉了揉眼睛,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倦意,軟綿綿的,跟白天那個嘰嘰喳喳的姑娘判若兩人:「確實有點困了。好久沒上班,突然飛一趟感覺好累啊。」
她說著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深市的天氣比南雲熱得多,二月底就已經有了初夏的意思。蘇念今天沒帶薄衣服,穿的是從老家帶來的那件白色襯衫和牛仔褲。
襯衫是棉質的,有點透,被燈光一照能隱約看到裡面淺色的吊帶。牛仔褲是緊身的,勾勒出筆直的腿線。這一伸懶腰,襯衫被拉起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手臂往上伸,身體被拉成一道弧線,該凸的凸,該翹的翹,完美的曲線一覽無餘。
陳嶼坐在沙發上,目光剛好對著她的側面。他的視線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飛快地移開,落到茶几上那盒草莓上。草莓還剩幾顆,紅艷艷地躺在玻璃碗裡,他盯著其中一顆看了很久,好像那上面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累嗎?」他問,聲音儘量保持平淡,「我感覺你們的工作挺輕鬆的。」
蘇念放下手臂,瞪大眼睛看著他,像看一個外星生物,那表情比剛才看到空蕩蕩的冰箱還誇張:「不是,陳大總裁,你從哪裡看出來我們的工作輕鬆了?很累的好不好?」
「不就是送送東西嗎?」陳嶼靠在沙發上,語氣隨意。
「送送東西?」蘇念的聲音高了八度,雙手叉腰,一副「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的架勢。她掰著手指頭開始數,一根一根地掰,像是在列一份很長的清單,「你看啊——從乘客上飛機之前,我們就要開始準備了。飛行用的東西要檢查,餐食要清點,機艙要打掃,衛生間要消毒。這些都是我們做的。」
陳嶼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然後開始上乘客了。」蘇念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像是在控訴什麼,「我們要站在艙門口,一直微笑著迎接。站一個多小時,穿著高跟鞋,臉上還要笑,笑得不好還要被罵。你知道站一個小時是什麼概念嗎?穿著高跟鞋,腳後跟都是腫的。」
「然後呢?」
「然後飛機起飛以後,我們要開始送餐送水。」蘇念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幾十個人,有人要喝可樂,有人要喝橙汁,有人要喝熱水,有人要喝涼水,有人要喝茶,有人要喝咖啡。一趟送下來,腿都是軟的,手也是抖的。」
陳嶼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吃完要收垃圾啊!」蘇念的聲音又高了一度,「一排一排地收,彎腰低頭,還要微笑著問『先生您的垃圾還要嗎』。收完垃圾剛想歇一會兒,有人按鈴要加水,有人要去衛生間,有人覺得冷要毛毯,有人覺得熱要調空調。你不能不去,不能不笑,不能不耐煩。」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最後的總結陳詞:「好不容易落地了,乘客下完了,我們還要打掃衛生。座位底下的垃圾、衛生間的紙、廚房的台面,全部要收拾乾淨才能下飛機。」
她說完,雙手叉腰看著陳嶼,胸口起伏著,像是剛跑完八百米:「全程穿著高跟鞋,還要一直微笑。你知道有多累嗎?」
陳嶼聽完,沉默了一下。他確實不知道,他坐頭等艙的時候,看到的永遠是他們微笑的樣子,遞水的時候在笑,送餐的時候在笑,下飛機的時候還在笑。他從來沒想過這些笑容背後有多少東西。
「哦。」他說,「這麼多流程,我還以為打掃衛生、檢查機艙、準備工作這些不用你們做呢。」
蘇念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又大又圓,帶著滿滿的嫌棄,像是在說「你這個人怎麼什麼都不懂」。然後她嘆了口氣,語氣從激動變成疲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軟下來。
「你是不知道飛一趟下來我有多累。腿腫,腳疼,臉笑得僵硬,回到家連話都不想說。」
她說著說著,眼神突然變得迷離起來。她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里,像是在做一個很遠的夢。
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樣子。
「我現在的夢想就是——」她的聲音變得夢幻起來,像是在念一首詩,「突然有一天,一個特別有錢、長得又帥、對待感情還特別專一的乘客,被我美麗的才華和動人的氣質所折服。」
陳嶼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姑娘的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
蘇念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聲音越來越軟,越來越甜,像是在說夢話:「他一臉深情地看著我,說——美女,我已經關注你很久了。
我喜歡你,你可不可以跟我在一起?我會好好對你的。你跟了我以後,不用上班了,車子、房子、票子,隨你挑。你沒事無聊的話,可以到處去旅遊,到處去逛街,想買什麼買什麼。」
她雙手捧著臉,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嘴角翹得老高,整個人都在發光:「哎呀,這樣的生活,想想我都開心啊。」
陳嶼看著她那副陶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動的那種,是真的笑了,帶著點無奈,帶著點好笑,還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呵呵。」
蘇念立刻從幻想中醒過來,瞪著他,那表情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你笑什麼?我說的難道沒有道理嗎?」
「不是沒有道理。」陳嶼靠在沙發上,語氣平淡,「你就這點追求?跟鹹魚有什麼區別?」
蘇念瞪大了眼睛,那表情比剛才聽說他覺得空乘工作輕鬆時還要震驚。她坐直了身子,雙手撐在沙發上,一副「你竟敢這麼說我」的架勢。
「我這追求怎麼了?」她的聲音又高了八度,「人活一輩子,不就是為了快樂、開心、享受生活嗎?要是有這樣的條件,我為什麼還要去伺候別人?」
她頓了頓,認真地糾正他,語氣一本正經,像是在做學術報告:「我這不叫鹹魚。鹹魚是安於現狀、沒有追求。我至少還有追求好吧。
我的追求就是找一個有錢又帥又專一的男人,過上不用上班、每天睡到自然醒、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的日子。」
陳嶼看著她那副義正辭嚴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他發現這姑娘有一個本事——不管多離譜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都顯得特別有道理,讓人沒法反駁。
「好吧,」他說,「你說的有道理。」
蘇念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像一隻打贏了架的貓,驕傲地揚起下巴。但她還沒來得及得意多久,又一個哈欠湧上來。這次她沒捂,打完之後整個人都蔫了下來,眼睛水汪汪的,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睫毛忽閃忽閃的,像兩隻睏倦的蝴蝶。
「算了,不跟你聊了。」她站起來,聲音軟綿綿的,「我要去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呢。」
她往客房的方向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幾分試探,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陳總,你有沒有這個房間的鑰匙?」
陳嶼坐在沙發上,抬頭看她:「有啊。」
蘇念伸出手,手心朝上,理直氣壯得像在討債:「你把鑰匙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