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家以後,陳嶼就沿著街道閒逛了起來。晨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夏早晨特有的清涼和青草的香氣。
路邊的桂花樹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亮光,幾隻麻雀在草坪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一點也不怕人。他走得不快,步子不急不慢,像那些早起遛彎的老人一樣,悠閒地、漫無目的地走著。
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縣城的規模已經比八年前大了很多。陳嶼記得,以前自己家現在所在的這片別墅區,應該還是一片農田,一到夏天,稻田裡綠油油的,風吹過來,稻浪一波一波地翻滾。
現在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高檔住宅區,紅牆白瓦,綠樹成蔭,門口還有保安站崗。他繼續往前走,拐進了一條老街。這條街他小時候走過無數次——去學校,去書店,去同學家,都從這裡過。
那時候街兩邊是低矮的瓦房,路面坑坑窪窪,一到下雨天就積水。現在瓦房變成了三四層的小樓,路面鋪了柏油,畫了停車位,街邊還裝上了漂亮的路燈。只是那些店鋪的招牌還是舊舊的,賣早點的、修自行車的、理髮的,還是一副老樣子。
縣城的衛生和建築都比以前好了很多。街道乾淨了,垃圾箱多了,綠化帶也修整得整整齊齊。只是人也少了。尤其是年輕人,一路走來,陳嶼幾乎沒有看到幾個年輕的面孔。
大部分是老人——坐在樹蔭下下棋的、推著小車買菜回來的、牽著孫子的手慢慢走的。偶爾看到一兩個年輕人,也是穿著外賣制服,騎著電動車匆匆而過。
陳嶼在心裡想了一下,便明白了。這座小縣城,經濟不算發達,沒有什麼像樣的產業,留不住年輕人。
年輕人都往大城市跑——去省城,去深市,去那些有機會、有夢想的地方。他當年不也是這樣嗎?八年前,一無所有地離開,在深市從零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那時候的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回來,更沒想過會在縣城買別墅、安家、把母親接過來一起住。命運這東西,誰也說不準。
男人到了一定年紀,似乎都有一種思鄉的情結,一種歸鄉的念頭。
年輕時拼了命地想出去,覺得外面的世界大、機會多;等到在外面闖出了一片天地,卻開始懷念小時候走過的那些老街、吃過的那些早點、聞過的那些稻香。
陳嶼沿著以前熟悉的街道慢慢地走著,不知不覺就忘了時間。
他走過小學門口,校門已經翻新了,但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比記憶中粗了一圈。他走過以前常去的書店,捲簾門關著,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
他走過那條護城河,河邊的步道修得很好,欄杆是新的,柳樹垂在水面上,在風裡輕輕晃著。他站在河邊,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間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座小城,它就已經變了模樣。快到他還沒來得及好好陪陪母親,她就已經老了。
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蘇念發的消息。
「老公,你去哪裡啦?怎麼起來沒有叫我?我被餓醒啦。」
陳嶼看著這條消息,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他打字回覆:「我出來走走。出門的時候看你睡得正香,就沒有打擾你。」
「好吧,你快點回來吧。」
陳嶼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他收起手機,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
別墅里,蘇念發完消息,從床上爬起來,套上拖鞋,穿著那件粉色的睡裙,頭髮亂蓬蓬地披在肩上,臉上還有枕頭印。
她揉了揉眼睛,拉開門,踩著拖鞋「噠噠噠」地下樓。家裡只有三個女人——婆婆、媽媽,和她自己。
陳嶼不在,家裡唯一的男性不在,她也沒什麼好顧忌的,睡衣都沒換,頭髮也沒梳,就這麼素麵朝天地下了樓。
客廳里,兩位母親正坐在沙發上,懷裡各抱著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陳母抱著小白貓團團,蘇母抱著小橘狗圓圓。
兩個人低著頭,手指在小傢伙們的毛髮里仔細地翻找著,動作很輕很慢。兩個小傢伙被翻得舒舒服服的,眯著眼睛,打著小呼嚕,睡得正香。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它們同時抬起頭,看了一眼蘇念,又同時低下頭,把腦袋埋回兩位母親的手心裡,繼續睡。
蘇念走過去,在婆婆旁邊坐下來,歪著頭看著她們。「媽,你們兩個在幹嘛呢?」
蘇母頭也沒抬,手指還在小白貓的背上慢慢地捋著。「我跟你婆婆在給這兩個小傢伙找虱子呢。不過找了好一會兒了,好像沒有。」
蘇念笑了,伸手摸了摸小橘狗的腦袋。
小狗被摸得舒服,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小肚子,四隻小短腿蜷著,像一隻長毛的橘子。「媽,現在的寵物都打疫苗、塗藥的,沒有虱子。你們不用找了。」
蘇母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又翻了幾根貓毛,終於放棄了,把小貓放到沙發上,拍了拍手上的浮毛。
蘇念想起陳嶼,轉頭看向婆婆。「媽,陳嶼幾點出門的?」
陳母抬起頭,看著蘇念,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我什麼都知道」的意味深長。她把手裡的狗狗放到沙發上,拍了拍手,慢悠悠地開口。
「小嶼啊,早上八點不到就起來了。沒吃早餐,就說出去走走。」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走的時候還特意跟我們說,不要叫你起來吃早餐,說你昨天晚上睡得晚,起不來。」
蘇念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終於明白自己今天早上為什麼會餓醒——老公心疼她,不讓婆婆叫她起床吃早餐。
問題是——「昨天晚上睡得晚」,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她回頭看了一眼母親,蘇母正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笑容跟婆婆如出一轍。
蘇念的臉更紅了。「媽,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就是——就是——」她說了一半,卡住了。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說她昨晚真的是在看手機?看搞笑視頻看到快十二點?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
她在心裡把陳嶼罵了一遍:死陳嶼,都怪你,亂跟媽她們說什麼?害我沒了清白。
陳母看著她那副又急又羞的樣子,笑著擺了擺手。「沒事沒事,媽都知道。我們都是過來人。」
蘇念哪裡還坐得住?她「騰」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燒得厲害,聲音都變了調。「我不跟你們說了——我肚子餓了,我去吃點東西。」說完,她轉身就往廚房走,步子又快又急,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陳母站起來,跟在後面。「我準備了小米粥,現在還是熱的。你先吃點墊一下,我馬上就做飯。你給小嶼打個電話,讓他快點回來吃飯。」
蘇念「嗯」了一聲,走進廚房,揭開鍋蓋。小米粥還冒著熱氣,金黃色的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稠稠的,香香的。
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前,坐下來,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進嘴裡。粥的溫度剛好,糯糯的,滑過喉嚨,暖到胃裡。她吃了幾口,拿出手機,給陳嶼發了一條消息。
「媽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吃飯。快點。再不回來,你就別回來了。」
消息發出去,幾乎秒回。「馬上。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