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五十,五人退房,頂著北風出了賓館。耿父把舊羊皮襖的領子豎到鼻尖,只露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沖眾人擺擺手:「上車,前面這段能開車,後面就得走路了。」
車子越開越偏,從柏油路到水泥路,從水泥路又到土道。
道兩旁是稀稀拉拉的駱駝刺,再後來連草坷垃都看不見,只剩灰黃的戈壁,一馬平川,禿到天際。
又開了一段路,車停在一片風蝕窪地。
耿父跳下車,用皮靴蹬了蹬地面,黑色沙土揚起一片。他抬頭看看日頭,從懷裡掏出一塊舊羅盤,銅指針顫了幾下,就一動不動了。
「就這了,再往前,車輪子得被黑沙吃嘍。」耿父把背包往肩上一甩,示意眾人下車,「接下來得步行,正午前必須趕到城口。從這裡開始,儘量別運轉真氣,這鬼地方對咱們有壓制。」
幾人把皮草大氅穿好,連帽兜的扣帶勒緊,只露一雙眼睛。耿父把薩滿鼓掛在腰間,鼓面用紅繩纏了三圈,鼓槌別在皮帶上。
他又給每人發了一塊羊油:「含嘴裡,別咽下,防黑沙嗆肺。」
陳十安含住羊油,一股膻味直衝腦門,卻感覺胸腔里那股被壓制的真氣緩了緩。他把龍泉劍橫背在身後,用布條纏緊。
李二狗悶聲悶氣問:「叔,這鬼地方咋看都像普通戈壁,能有城嗎?」
「跟我來。」
耿父帶頭往前走,走到一處戈壁前停下來,那裡像被巨斧劈開,裂出一條三米寬的縫隙,縫裡往外涌著灰黑色的沙。
日頭懸在頭頂,陽光卻照不透那層黑沙,縫隙周圍反而比別處更冷,呼出的白氣剛出口就結成白霧。
「這就是『黑風口』,原是古河道。」耿父指著裂縫,「正午,黑沙被日頭壓著,還能走;一過午時,風一起,沙子活過來,人進入能吞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你們跟我走,聽指揮。」
說罷,他第一個跳下裂縫。
灰黑沙面踩下去直接陷到腳踝,奇寒無比,隔著皮靴都能把腳背凍得發麻。
五人排成一列,耿父打頭,耿澤華第二,陳十安居中,李二狗、胡小七墊後。
裂縫越走越窄,越走越深,沒多久,頭頂天空被擠成一條灰線。
耿父邊走邊敲鼓,鼓聲悶在沙壁間,「咚咚」迴蕩,震得人心口發顫。
鼓點一起,黑沙便稍稍退散,露出腳底青黑色的石皮,上頭刻著看不懂的符號。
半小時後,裂縫突然開闊,一座殘破的瓮城拔地而起。
城牆全用黑石壘砌,石面布滿蜂窩狀風洞,風一灌,發出「嗚——嗚——」長鳴,像有人在遠處哀哭。
城門早塌了,只剩半扇,也仿佛隨時會倒下來。門檻外,一字排著七具石獸,缺頭少尾,都面朝著城外,看起來像是古時候的守城獸。
耿父抬手示意停步,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還有二十分鐘才正午,先別進城,大家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五人蹲在背風牆根,各自掏出乾糧。
耿父給每人發一塊奶豆腐、一條風乾的羊肉,自己也嚼得「咯吱」響。
李二狗咬了一口,凍得跟石頭似的,得含半天才能嚼動,含混問:「叔,這城咋看著沒啥特別的?你那會兒也是從這門進的?」
耿父搖頭,抹了把鬍子上的冰碴:「當年我走的是西門,這些年早被黑沙埋了。這是正門,雖然煞氣更重,但正午陽氣足,能壓一陣。所以說,得正午才能進。」
胡小七把自己縮進皮草里,感覺全身無力:「我感覺妖氣在往外漏……」
耿父把鼓面解開,用紅繩重新纏緊,沉聲道:「黑水城被『黑水陰煞』泡了上千年,活人進來,真氣、陽氣一起被抽走,越往裡越快。這也是為什麼我稱這裡為絕地。我這鼓聲能震開三尺淨空,你們都別離開我超過三步。」
他又拿出幾個被油浸過的三角巾分發給幾人,叮囑仔細系好,遮住口鼻。
說話間,日頭升到正頂,耿父一揮手:「時間到了,進!」
五人穿過殘門,腳下瞬間變得冰涼,寒氣順著腳心往上鑽。
城門洞不長,越往裡走越黑,耿父晃亮頭燈,光柱所照之處,全是黑沙。鼓聲所過,黑沙簌簌往後縮,露出滿地碎骨,有人骨也有獸骨。
一出城門洞,眼前是一座被黑沙埋了半截的古城,屋脊、牆頭只露出個尖。街道成溝,黑沙在溝里緩緩流動,偶爾鼓起一個包,炸開後,四周黑沙立刻結一層白霜。
風卷著沙粒打著旋兒,刮在臉上像細針扎一樣疼,沒走幾步,三角巾就蒙上一層黑灰。
李二狗悶聲大叫:「我眼毛凍住了!」
耿父一邊仔細辨認路線,一邊叮囑:「千萬別用手揉,越揉越凍!」
陳十安試著運轉真氣,丹田卻只有微弱反應,剛聚起一點真氣,就被黑沙吸走。好在丹田裡的靈核還在運轉,緩慢但有效的一點點生成真氣。
「別停步,快走!」耿父鼓聲急促,「前面有一間石屋,那兒能避晚風,得快點趕到那!」
五人踩著沒膝的黑沙,深一腳淺一腳往城裡挪。耿父邊走邊敲鼓,鼓點所到之處,黑沙能退開尺許,給幾人留出邁步的地方。
約莫走了半刻鐘,前方出現一座相對完整的石屋,屋頂被風蝕出幾個洞,好在四面牆還在。
耿父帶頭推開門,一進石屋,那股入骨的寒氣瞬間褪去一大半。
他讓眾人靠牆根坐下,自己摸出火石,在牆角點起一小堆帶來的駝糞,給石屋裡添了點暖意。
「都別運功,省點真氣,」耿父把鼓橫放膝上,喘著粗氣,顯然這一路敲鼓,消耗很大。
「今天不能再走了,你們需要適應氣溫和沒有真氣。尤其是等太陽偏西,外頭溫度能掉到零下五六十。」
耿父從背包摸出只銅酒壺,裡頭是自家泡的燒刀子,一人遞一壺:「抿一口,裡面加了藥,能暖臟腑,別貪多。」
陳十安抿了一口,火辣辣一條線直衝丹田,但暖意剛起,又被吸走。
他抬眼望屋頂破洞,外頭天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黑沙上漲,沿著牆縫緩緩滲進來,發出嘶嘶細響。
耿父把火堆撥了撥,繼續給幾人講:「黑水城只有正午到太陽落山前能在外頭走。至於上午為啥不能出去,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之前的詭異死亡都發生在上午。至於夜裡……」
他指了指門外:「零下五六十度,黑沙全部活過來,沒有真氣抵擋,誰出去誰死。」
耿澤華坐在火堆旁烤手,想了想說道:「爹,明天……你在這等我們吧,我們取完甲就回這石屋,咱們再一起出去。」
耿父灌了一口酒,眼睛瞅著火堆,低笑道:「我是你爹,自古就沒有看著親兒涉險不管的道理。」
耿澤華看著火光照映的老爹,不再說話,只是往耿父那裡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