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素梅最先點頭:「家裡那點家底我心裡有數,先緊著開業,工資獎金不急。」
趙志軍也連忙點頭:「對,不急,我跟秀蘭開銷不大,她那四十塊管著家用,夠用。」
孫師傅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站起身,把圍裙往肩上一搭:「我再在檢查一遍後廚。」
他大步朝後廚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沖林國強揚了揚下巴:「年底對帳的時候,少一分我可不答應。」
林國強笑了。
趙素梅和趙志軍也跟著笑。
夕陽從窗戶里漫進來,把這片空間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後廚里傳來孟師傅試灶顛勺的聲音,鐵鍋碰灶台,噹噹作響。
大堂里,王春梅正領著幾個新服務員練習擺台。
骨碟碰著玻璃轉盤,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分紅的事定下來之後,林國強把三位大師傅請到大堂的圓桌前,一人面前擺了一杯茶,桌上攤開一本空白的菜單冊子。
「班子搭好了,規矩立好了,接下來該定菜單了。」
林國強翻開菜單冊子的第一頁,拿起鋼筆,「三位師傅,你們各顯神通的時候到了。」
孟師傅性子最急,第一個開口。
他掰著手指頭,把自己壓箱底的菜式一五一十地往外報,語速快得跟在灶前報菜名似的:「炒菜這一塊,我列了個單子。
家常類的,魚香肉絲、宮保雞丁、回鍋肉、麻婆豆腐、醋溜白菜、酸辣土豆絲、紅燒茄子、青椒炒肉、干煸四季豆、蒜蓉空心菜……這些是基本功,用料家常,價格親民,老百姓吃得起,也願意常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自信:「中檔的,糖醋裡脊、火爆腰花、九轉大腸、油燜大蝦、干燒黃魚、鍋塌豆腐……這些是撐門面的,請客吃飯拿得出手。
高檔的,我留了三道拿手菜。
一道是扒燒整雞,從下鍋到上桌兩個鐘頭,火候差一分鐘都不行。
一道是蔥燒海參,用的是遼東的干參,發制要三天,上桌的時候海參必須完整不碎、蔥香透芯。
還有一道是干燒黃河鯉魚,魚身剞花刀,燒出來形不散、肉不柴,汁要收得濃而不糊。
這三道菜,清河縣除了我,沒人能做得地道。」
林國強一一記下,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
孟師傅說完,顧師傅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不緊不慢地接上了話。
他說話跟他揉面一樣,慢條斯理的,但每句話都落在點子上:「麵食點心這一塊,我分了三檔。
主食類的,陽春麵、炸醬麵、大肉包子、手工水餃、雞蛋灌餅、蔥油餅,這些是老百姓日常吃的,要實惠、要管飽。
中檔的,三鮮燒賣、小籠湯包、春卷、鍋貼,這些是佐餐的,也可以單獨當點心吃。
高檔的,我也列了幾樣,蟹黃湯包,千層酥,荷花酥。
但這幾樣費工費時,每天限量供應,賣完即止。」
林國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限量?」
「限量。」顧師傅點頭,語氣很篤定,「好東西不能管飽,吃不夠,下回還來。」
孫師傅是最後一個開口的。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語氣從容。
「我爺爺那輩在京城御膳房裡當差,掌勺掌了二十多年。
後來告老還鄉,帶回幾本手寫的御膳底檔,上頭記的都是宮裡傳下來的老方子。
到了我爹那輩,家道中落,但手藝沒丟。
到了我這輩……」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前些年在國營飯店炒大鍋菜,那些老方子也用不上。」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空白的菜單冊子上,聲音微微沉了沉。
「這回用上了,除了一些家常菜,我另擬了幾道菜,做法跟尋常不太一樣。
不用煎炒烹炸那些花樣,講究的是食材本味,功夫全在火候和吊湯上。」
他一道一道往下說。
「第一道,清湯燕菜。
用白燕窩,發制兩天,一撮鹽提鮮,湯底是老母雞、老鴨、金華火腿、乾貝、豬肘吊的清湯,吊足六個時辰,湯色清得能照見碗底。
燕窩入口滑嫩,湯味醇而不膩。」
林國強的筆頓了一下。
清湯燕菜,他只在上輩子聽孫師傅說過。
別說清河縣,就是省城的大飯店,也沒幾家敢把這道菜端上桌。
「第二道,御膳白肉血腸。
白肉用的是上好的五花三層,肥瘦各半,下鍋煮到斷生,撈出來片成透光的薄片。
血腸是當天現灌的鮮豬血,加蕎麥麵和香料,煮出來嫩而不散。
蘸料是蒜泥醬油和韭菜花醬,配酸菜絲解膩。
這道菜看著粗,實際上片肉的刀工、煮血腸的火候、蘸料的配比,差一點都不行,差一分味道就差十分。」
「第三道,黃燜魚翅。
魚翅發制三天,去沙去骨,用高湯慢燉,燉到翅針透明、入口即化。
配的金華火腿只取最中間的一小段,提味不搶味。
這道菜功夫全在湯上,火大湯渾,魚翅發腥,火小味寡,膠質出不來。」
「第四道,三套鴨子,這是最難的一道。
鴿子去骨套進童子雞肚子裡,童子雞再去骨套進填鴨肚子裡,三禽套在一起,加高湯隔水蒸足四個時辰,蒸到三層肉味互相滲透。
上桌的時候,一刀切開,三層分明,皮不破,肉不散。」
林國強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看著孫師傅。
大堂里安靜了幾秒。
孟師傅搓了搓手,難得沒有搶話。
顧師傅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若有所思。
孫師傅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又恢復了那副不緊不慢的語氣:「這四道菜每周各限定五份,賣完即止。
多了做不過來,功夫菜費時費心,馬虎不得。」
林國強把這幾道菜寫在菜單的高檔區,又補了一行備註。
孫師傅親制,每周限量,需提前一天預訂。
寫完他放下筆,合上菜單冊子,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涼菜和果盤也定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