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連連點頭,臉上的汗珠子順著皺紋淌下來。
趙德順癱坐在椅子上,手抖得連搪瓷缸子都端不穩。
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又掐滅,又點一根,反反覆覆。
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只抽了一半的菸頭。
他想起周副局長上次拍著桌子訓他的情景。
開業那天自己站在街對面看著國強飯莊燈火通明的樣子。
還有孫師傅遞辭職報告時那張平靜的臉。
完了,這回是真的兜不住了。
當天夜裡,趙德順拎著兩瓶酒去了一趟商業局家屬院。
他敲開了周副局長家的門,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周副局長,我是來跟您匯報一下最近的工作……」
周副局長站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拎的酒:「老趙,你這是幹什麼?」
「就是兩瓶酒,一點心意……」
「拿回去。」周副局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趙德順耳朵里,「調查期間,不要搞這些。
有什麼話明天到辦公室說。」
門關上了。
趙德順站在樓道里,拎著兩瓶酒,臉上的笑容僵得比哭還難看。
樓道里聲控燈滅了。
他在黑暗裡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下樓。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肉聯廠的錢主任。
兩人在錢主任家裡碰的頭,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周副局長不收。」趙德順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膝蓋,聲音發悶,「他連門都沒讓我進。」
「我也不好過。」
錢主任灌了一口酒,眼睛通紅,「我昨天找了兩個商業局的老熟人,都說這事周副局長親自盯著,誰也不敢幫忙。
老趙,咱們這回踢到鐵板了。
你說林國強一個開飯莊的個體戶,哪來這麼大的能量?
商業局的人怎麼就這麼向著他?」
「你問我,我問誰。」
趙德順低著頭,手指插在頭髮里,「當初我就說別急著動手,你說萬無一失。
現在好了,人家反手一個舉報,把咱倆全裝進去了。」
「你現在怪我了?當初是誰天天在我耳朵邊上念叨,說林國強挖了你的廚子,搶了你的生意?
是誰說咽不下這口氣讓我想辦法卡他脖子的?
我他媽還不都是為了你!」
「我讓你卡他脖子,我沒讓你拿隔夜變質的肉去糊弄人!
你哪怕只是把價格漲一漲,少送幾斤,也不至於被人抓住這麼大的把柄!」
「你現在說這些還有屁用。」
錢主任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頓,「趕緊想轍,咱們的帳目經不起細查,這你心裡清楚。」
可是來不及了。
三天後,處理結果下來了。
商業局內部調查組查實了三件事。
第一,肉聯廠錢主任利用職權,指使送貨人員向國強飯莊供應劣質豬肉,以次充好,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第二,錢主任與國營飯店趙德順系親戚關係,兩人串通一氣,借職務之便公報私仇,違反組織紀律。
第三,國營飯店近期營業額持續下滑,趙德順管理混亂、作風不正,且涉及多筆帳目不清。
雖暫未查到實質性的貪污證據,但管理失職已是板上釘釘。
處理決定在商業局的全體大會上宣布。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前排是商業局的領導,後排是各國營單位的負責人。
趙德順坐在最後一排。
他雙手攥著膝蓋上的公文包,臉色漲得通紅。
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旁邊的人在交頭接耳,但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腦子裡嗡嗡地響,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完了,全完了。」
周副局長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字字清晰。
「肉聯廠錢衛東,利用職務之便,以次充好,破壞市場正常秩序,違反組織紀律。
給予降級處分,調離肉聯廠,另行安排工作。」
「國營飯店經理趙德順,管理混亂,作風不正,公報私仇,且在財務帳目上存在多處不清。
給予撤職處分,免去國營飯店經理職務,調往縣商業局下屬倉庫任管理員,以觀後效。」
趙德順聽到「倉庫」兩個字的時候,耳朵里嗡的一聲,後面的話全聽不見了。
他在國營飯店幹了二十年,從端盤子的學徒干到經理,不說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被一個個體戶整得灰頭土臉,當眾通報批評,撤職降級,調去看倉庫。
他趙德順的臉,算是丟盡了。
他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有人在背後小聲嘀咕了一句:「活該,讓他當這麼多年經理,把飯店搞得一團糟。」
趙德順沒有回頭。
他回到國營飯店那間熟悉的辦公室,開始收拾東西。
牆上掛著一張國營飯店的老照片,鏡框的玻璃已經花了。
照片裡是二十年前剛開業時全體員工在門口拍的合影。
那時候他還是個端盤子的學徒,穿著嶄新的白圍裙,站在隊伍最邊上,笑得一臉憨厚。
他伸手把照片取下來,看了一眼,塞進了紙箱裡。
桌上還有個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寫著「清河國營飯店」。
他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重重地往紙箱裡一扔。
缸子磕在箱子邊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他抱著箱子走出國營飯店大門的時候,街上正好有幾個騎自行車的人路過。
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說了一句「這不是趙經理嗎」。
另一個人扯了扯那人的袖子,兩人加快速度騎了過去。
趙德順站在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忽然覺得陽光刺得眼睛疼。
他轉身鎖上門,抱著紙箱子,一步一步走向倉庫的方向。
錢主任那邊也好不到哪去。
他從商業局走出來,臉色鐵青,腮幫子咬得緊緊的,牙根都快咬碎了。
降級、調離、通報批評,一條龍。
降級意味著什麼?
工資砍半,福利削減,以後誰還把他當主任看?
他當了這麼多年肉聯廠主任,批條子批慣了,走到哪兒都有人遞煙敬酒。
如今被一個開飯莊的個體戶從位子上拽下來,這份窩囊氣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媳婦在肉聯廠家屬院門口等他,遠遠看見他就迎上來,拉著他的胳膊問:「他爹,到底怎麼回事?我怎麼聽說你被降級了?」
「滾。」錢主任一把甩開她的手,大步進了院子。
他媳婦在後面追著喊:「你沖我發什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