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消息傳到了飯莊。
趙志軍正在後廚幫忙搬菜,放下菜筐,拍了拍手上的泥:「該!讓他使壞!」
「送貨那小子呢?處理了沒有?那天可囂張了!」
孟師傅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拍。
「辭退了,調查組查出來他頂替別人的送貨崗位,本身就違規。」
「好!」孟師傅聲音洪亮,「這種人就不該留在肉聯廠。
下回再送凍肉,我親自拿炒勺把他打出去。」
「文明點。」顧師傅推了推眼鏡,「我們是正規飯莊。」
「正規歸正規,碰上這種王八蛋,你讓我文明?」
孟師傅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林國強,「老闆,那豬肉以後從哪兒進?」
林國強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子:「肉聯廠那邊的廠長已經打電話過來了,主動提出重新供貨,價格比以前低一成。
我說先送一批來看看,質量過關了再談合作。」
「那咱們以後用不用他們?」
「用,肉聯廠是縣裡唯一正規的屠宰渠道,他們有檢疫章,豬肉來源合法。
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只靠他們一家。
不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裡。
以後,咱們自己開家養豬場。」
頓了頓,林國強繼續說:
「現在咱們養雞場、魚塘都有了,不差一個養豬場。
等飯莊再穩幾個月,手裡有了余錢,我就開始搞。」
孫師傅滿臉贊同:「行,你管大局,後廚交給我。」
……
國營飯店的新經理任命在趙德順撤職後第三天就下來了。
新經理叫劉長河,三十二歲,之前在商業局做科員,文文靜靜的,戴一副黑框眼鏡,看著不像個管飯店的,倒像個教書先生。
任命通知送到他手裡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
人事科的老馬把通知往他桌上一放,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劉,組織上信任你,好好干,這可是個機會。」
劉長河接過通知,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喜是憂。
他在商業局幹了五年,早就有心下基層鍛鍊。
可怎麼也想不到,分給他的會是國營飯店這塊燙手山芋。
誰不知道國營飯店現在是個爛攤子?
趙德順被撤職,肉聯廠錢主任被降級,營業額跌到谷底。
後廚幾個大師傅辭職的辭職、調走的調走,剩下的幾個也是混日子的。
商業局給他的任務是三個月之內扭虧為盈。
三個月,說得輕巧。
他回到家,把通知往桌上一放,坐了半天沒說話。
他愛人端了杯水過來,看了看通知,又看了看他的臉色。
「怎麼了?升官了還不高興?」
「升什麼官,這就是個火坑。」劉長河苦笑了一聲,摘下眼鏡擦了擦,「趙德順被撤了,留下個爛攤子。
三個月扭虧為盈,我怎麼扭?國營飯店那塊牌子都快臭了。
我這兩天路過那兒,中午正飯點,大堂里就坐了三桌人,其中一桌還是職工家屬,這怎麼弄?」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劉長河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我昨天晚上翻了一夜,把縣裡所有做餐飲的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供銷社食堂,不行,他們是內部食堂不對外。
街上那幾個私營小館子,規模太小,也沒啥參考價值。
唯一能學的,就是國強飯莊。
開業一個多月,營業額破了全縣紀錄,連商業局開會都拿他當典型。」
「那你去找找那個林老闆?」
「找是肯定要找的,可人家跟我非親非故,憑什麼教我?
之前趙德順還一個勁給人家使絆子,人家憑什麼給我好臉?
雖說我跟趙德順不是一路人,但到底都是國營飯店的,人家心裡能沒疙瘩?」
他又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眼圈都是黑的。
他在辦公室里坐了半個上午,看著窗外國營飯店那塊蒙了灰的招牌,越想越覺得這麼拖下去不是辦法。
面子重要,還是把飯店救活重要?
趙德順是趙德順,他劉長河是劉長河。
他從來沒得罪過林國強,為什麼不敢去?
大不了被拒絕,總比干坐著等死強。
想通了這一層,他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兩瓶酒和一兜水果。
他猶豫了一下,把東西塞進布兜里,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到了國強飯莊門口,他又猶豫了。
門頭上「國強飯莊」四個大字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門口的服務員穿著統一的藏藍工裝,站得筆挺,沖他微笑著點頭。
這派頭,比縣政府的招待所還氣派。
劉長河站在門口,心裡暗暗感嘆。
趙德順輸得不冤。
就這環境,這服務,國營飯店拿什麼跟人家比?
他深吸了一口氣,拎著東西走了進去。
「請問林老闆在嗎?」
林國強抬起頭:「我就是,您是……」
「我姓劉,是新調來的國營飯店經理,劉長河。」
他把東西放在桌上,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林國強的手,「林老闆,冒昧登門,您別見怪。」
「劉經理客氣了。請坐。」
林國強示意他到旁邊的茶座坐下,讓服務員沏了兩杯茶。
劉長河坐下來,打量了一圈飯莊的大堂。
正是下午半晌,散客不多,但收拾得一塵不染。
「林老闆,說實話,我今天來,是來取經的。」
他搓了搓手,沒有再繞彎子,「您也知道,國營飯店之前讓趙德順搞得一團糟。
營業額下滑得厲害,老主顧跑了不少,後廚到現在也沒個拿得出手的大師傅。
我接手這個爛攤子,實在是棘手得很。
商業局給我的任務是三個月之內扭虧為盈,我壓力大得三天沒睡好覺了。」
「三個月?這任務可不輕。」
「是啊。」劉長河苦笑了一聲,「我去看了帳本,最近的流水慘不忍睹。
中午晚上加起來,一天坐不了幾桌。
廚師走了好幾個,剩下的幾個也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我試了幾招都沒用,換菜單,沒人來。
降價格,也沒人來。
我是真沒法子了,才厚著臉皮來求您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