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鐘頭後,車進了邢市汽車站。
兩人走出車站,站在街邊。
趙志軍抬頭觀察四周的環境。
邢市比清河縣大多了。
馬路寬,樓房高,街上的自行車密密麻麻,摩托車一輛接一輛竄過去。
偶爾還能看見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從人群里擠出來,喇叭摁得震天響。
趙志軍指著那輛剛過去的小轎車,眼睛亮了:「三姐夫,這種小轎車不便宜吧?也不知道咱們啥時候能買得起一輛。」
林國強看了一眼車屁股:「那是上海牌的,一輛下來得兩三萬。
你要是想買,今年年底拿了分紅就能買。」
趙志軍一聽,眼裡冒光,差點笑出聲來。
兩三萬是貴,可一想到在清河縣開著小轎車進進出出的場面……
他咳嗽一聲,硬是把嘴角壓了下去,擺出一副成熟穩重的表情。
「三姐夫,咱接下來去哪?」
「先找個地方落腳。」
兩人沿著街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相對清靜的巷子,找了家中檔旅館。
門臉不大,但乾淨,前台掛著「紅星旅社」的牌子。
林國強要了間雙人房,交了押金,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
「快中午了,咱們先去吃飯。」林國強看了看表。
趙志軍跟著他出了旅館,兩人沿著街慢慢走。
林國強一邊走一邊給他介紹。
「邢市有名的飯館旅店,就那麼幾家。」
林國強說,「國營飯店,老牌子,菜一般,勝在便宜實惠。
建波酒樓,私人開的,這兩年起來的,炒菜還行,麵食差些。
聚賓樓,老字號,做的是本地菜,生意穩。
錦江飯店,大,氣派,接待領導和富商多,價格貴。」
趙志軍默默記著。
「住宿這方面,能排上號的有國營招待所,春風旅社,榮華酒店。
榮華酒店是這兩年新興起的,餐飲住宿一體化,生意好得很。」
「乖乖,這麼多競爭對手。」
林國強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趙志軍瞅了兩眼,林國強都沒駐足。
「三姐夫,咱們這是準備去哪吃飯?」
林國強微微一笑:「茂才飯莊。」
趙志軍沒聽過這個名字,剛才三姐夫也沒介紹過這個。
兩人拐過兩條街,進了一條相對來說寬一些的街道。
街道兩邊是些鋪面,裁縫店、雜貨鋪、修車攤,煙火氣很足。
走到街道中段,前頭豁然一亮,一座兩層小樓出現在眼前。
五間大門面,門頭上掛著茂才飯莊的招牌。
門兩邊擺著兩盆綠植,擦得乾乾淨淨。
趙志軍打量了一眼。
這樓不算氣派,但簡樸整潔,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兩人推門進去。
一樓大廳擺了十幾張方桌,鋪著桌布,椅子是實木的。
這會兒正晌午,店裡卻沒幾名食客,稀稀拉拉坐了兩桌。
服務員、廚子和打雜的一共有五六個,瞅著沒什麼勁兒。
瞧見客人進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問了句:「幾位?」
「兩位。」
服務員引著他們在一張桌前坐下,把菜單拿出來。
林國強點了幾道招牌菜。
掛汁肉、熏雞、酥骨魚、涼拌黃瓜。
服務員記下菜名,往後廚走去。
林國強和趙志軍就乾等著,店裡的服務員也沒說先給上茶。
趙志軍忍不住壓低聲音:「三姐夫,這家飯店怎麼瞧著要死不活的,服務員這態度比咱飯莊可差遠了。」
林國強笑笑:「這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先吃飯,吃完飯有重要的事辦。」
趙志軍不好追問,只好坐著等。
等了大概有半個小時,幾道菜才依次端上桌。
掛汁肉色澤發暗,熏雞皮塌肉柴,酥骨魚炸得過了火,涼拌黃瓜蔫蔫的。
趙志軍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掛汁肉,微微皺眉,又去夾熏雞。
嘗過這幾道菜後,他忍不住了。
「三姐夫,這好歹是在市里開飯店的,廚師水準就這樣?吃著還不如咱們飯莊幾個小師傅炒的好吃呢。」
林國強沒急著回答,只是細嚼慢咽,把幾道菜都嘗了一遍。
味道確實不行,火候過了,調味也馬虎。
但他注意到,食材本身不差,肉是新鮮肉,雞也是好雞,就是廚子的廚藝不太行。
「先填飽肚子。」林國強說,「別浪費。」
趙志軍點點頭,拿起筷子繼續吃。
兩人把飯菜吃了個乾淨。
雖然味道一般,但花錢點的,不能糟蹋。
吃完飯,林國強結了帳,問收銀員:「你們許老闆在嗎?我有事找她。」
收銀員愣了下,隨後說:「你們等一下,我去喊老闆。」
說罷噔噔噔跑去了二樓。
很快,收銀員帶著一位二十出頭的姑娘下了樓。
那姑娘身材窈窕,長相清秀,穿著一件素色襯衫,頭髮扎在腦後,看著利索。
她走到樓梯口,好奇打量了林國強和趙志軍幾眼,見不認識,便走過來。
「我就是茂才飯莊的老闆許清妍,二位是?找我有什麼事?」
林國強說:「我是林國強,這是我弟弟趙志軍,我們有樁生意想跟許老闆談談。」
許清妍沉默了一瞬,隨後說:「兩位請跟我來。」
她在前面帶路,把兩人領進二樓包間。
請兩人坐下後,許清妍給兩人倒了茶,在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兩位請直說吧,找我做什麼。」
林國強說:「剛才我們在樓下吃飯,見店裡的工人都提不起勁,廚師的手藝也一般。
許老闆,你們店裡的生意不好做吧。」
許清妍看著林國強的眼神驚疑不定:「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國強沒有賣關子,坦然道:「我是清河縣國強飯莊的老闆,我來邢市找許老闆,是想談收購你們這家飯莊的事。」
許清妍眼底閃過一抹苦澀。
茂才飯莊到底是落魄了,就連一個小縣城的飯店東家,都跑來準備收購這家飯莊了。
曾經,茂才飯莊在市里也是鼎鼎有名。
她父親許茂才的廚藝精妙絕倫,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可自從她爹生病去世後,名下的徒弟賈大海被競爭對手挖走,茂才飯莊沒有了支撐後廚的柱子。
其他學徒廚藝不到家,難當大任,生意便一落千丈。
尤其是這半年來,生意不好,一直在虧損。
服務員和廚子也沒什麼幹勁。
許清妍不是沒想過招好廚子,可想要找勝過她父親的廚子,太難了。
就算去挖名廚,人家也是獅子大開口,根本不划算。
接連虧損大半年,許清妍沒少往裡貼補,如今也是有些吃不消了。
她只恨當初父親為什麼堅持廚藝傳男不傳女這個觀念。
他寧願傳給徒弟,也不肯教她這個親生女兒。
父親做菜的時候,嚴禁她去廚房。
許清妍接手飯莊後,面對大廚跳槽的境地束手無策。
而父親的徒弟賈大海,竟然在她父親去世後,還沒過頭七就發難。
他說,榮華酒店的老闆花大價錢挖他,只要她願意嫁給他,就會幫她把飯莊打理得更紅火,拒絕榮華酒店的邀請。
許清妍心裡門清,賈大海不安好心。
她對那個道貌岸然的傢伙一直很討厭,聽他提出非分之想,直言拒絕了。
賈大海惱羞成怒,隨後就帶著兩名關係好的學徒,一起跳槽去了榮華酒店。
還放話,說許清妍一定會後悔,到時候就算是跪著求他,他也不會心軟了。
許清妍不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
患難見人心,從這件事上能看出賈大海人品極差,她慶幸當初沒有妥協。
但看著飯莊生意越來越差,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她也多次動過想要把店盤出去的念頭,卻一直糾結。
現在她聽到林國強的來意,心情有些沉重。
到底還是走到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