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大海見自己評分比孫師傅低,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他瞥了孫師傅一眼,嘴角抽了抽,沒說話,轉身回了座位。
台下幾家大飯店的人也在議論。
建波酒樓的老闆張建波坐在觀眾席第二排,側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清宴樓那個孫師傅,手藝是真硬。
那道清湯扒廣肚,火候拿捏得比咱們方師傅強了一截。」
旁邊人點頭:「賈大海也不差,就是差在毫釐之間。
明天決賽有得看了。」
聚賓樓的經理坐在後頭,手裡轉著一支鋼筆,沒說話,但眉頭皺著。
下午五點半,第一天的比賽結果出來了。
孫師傅暫列第一,賈大海第二,聚賓樓黃業平第三,建波酒樓方建新第四,國營飯店姜海濤第五……
孫主任在台上念完前三十名,接著說:「明天上午八點,三十進十。
規則是隨機抽取菜式,自行準備明天比賽用到的食材。
現在請前三十名選手排隊抽籤。」
前三十名選手排著隊往台上走。
抽籤箱是個木頭箱子,裡頭放著折好的紙條,每個紙條上寫著一道菜名。
有人抽到擅長的,滿臉慶幸。
有人抽到不擅長的,搖頭嘆氣。
輪到孫師傅,他伸手進去摸了張紙條,展開一看。
芙蓉雞片。
孫師傅看了兩眼,忍不住笑了。
這道菜考的是火候和手法,雞片要嫩,芙蓉要滑,芡要薄,正對他路子。
建波酒樓方建新抽到的是糖醋鯉魚。
他看到紙條愣了一下。
糖醋鯉魚這道菜,他並不是很拿手。
國營飯店姜海濤抽到黃燜豬蹄,皺了皺眉。
聚賓樓黃業平抽到漕溜魚片,微微鬆了口氣。
賈大海抽到紅扒鱖魚,嘴角頓時翹了起來。
這是他比較擅長的菜,閉著眼都能做。
次日,上午八點。
三十名選手在文化宮大禮堂集合。
今天的規則是隨機抽取的菜式,每人一道,限時六十分鐘。
孫主任喊了開始,三十人同時動刀。
孫師傅的芙蓉雞片,雞脯剁泥、蛋清打發、溫油滑片、高湯勾芡,一氣呵成。
雞片在溫油鍋里滑成雪白的薄片,芙蓉嫩滑,浮在清湯上,撒上幾粒火腿末和豌豆苗,清清爽爽。
四十分鐘不到就端上了評委席。
評委嘗完,詹望海點頭:「雞片滑嫩,芙蓉雪白,火候正好。
湯清味鮮,不油不膩。」
江廣山也點頭:「這個手法,沒有幾十年練不出來。」
幾位評委亮出評分牌。
九分,十分,十分,十分,九分。
孫師傅這道芙蓉雞片得了四十八分。
賈大海的紅扒鱖魚,鱖魚兩面煎黃,加醬油、糖、料酒燒透,收汁裝盤。
魚肉嫩,味也足,醬香濃郁,也是一絕。
賈大海跟孫師傅一樣,也得了四十八分。
他似乎心有不甘,頻頻往孫師傅那邊張望。
但今天這場比賽,最為出眾的是一道八寶葫蘆雞。
陳一手,市里一家私營飯館老闆,五十多歲,擅長八寶葫蘆雞,昨天也幸運抽中了這道菜。
八寶葫蘆雞這道菜是整雞脫骨,肚子裡塞進八寶餡料,蒸熟再炸,外皮金黃酥脆。
刀切下去咔嚓一聲,露出裡頭的糯米、火腿、香菇、筍丁,香氣撲鼻。
這道菜功夫極深,評委們嘗完都點頭。
陳一手得了四十九分,在這場比賽中拿了最高分。
聚賓樓黃業平的漕溜魚片,魚片滑嫩,但芡汁稍厚了一點,評委打出四十六分。
建波酒樓方建新的糖醋鯉魚,酸甜口調得還行,但鯉魚炸得有點過,得四十七分。
國營飯店姜海濤的黃燜豬蹄,燉得爛,但顏色偏暗,四十五分。
三十進十的結果出來。
陳一手第一,孫德勝和賈大海並列第二,黃業平第三,方建新第四,姜海濤第五。
後五名也都是幾個老字號的師傅,各有所長。
賈大海從台上下來,臉色很不好看。
他原以為今天穩拿第一,沒想到冒出個陳一手,四十九分把他壓了下去,孫師傅更是咬的死死的。
「賈師傅。」他身後一個小師傅小聲喊。
賈大海回頭瞪了他一眼:「喊什麼喊!」
小師傅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賈大海攥著拳頭,心裡翻來覆去地攪。
他學了許茂才十成十的手藝,在榮華酒店當了一年多總廚,自認為邢市沒有對手。
可這個孫德勝,一個從縣城來的老廚子,居然壓了他兩天。
他不甘心。
更讓他不可置信的是,自己竟然有些心虛。
明天就是最後一場了,從十人中選出前三名。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贏……不!」
賈大海暗暗咬了咬牙,「決不能輸,只能贏!」
評委念出了前十名後,孫主任站上台,宣布明天決賽的規則。
「明天上午八點,最後一場比賽。
要求每位參賽者做出三道菜,冷拼、熱菜、麵點各一道,限時三個小時。
最後按照評委打分決出冠亞季軍。」
台下議論紛紛。
趙志軍湊到林國強耳邊:「三姐夫,明天要上三道菜,孫師傅沒問題吧?」
林國強看著台上,語氣篤定:「放心吧,孫師傅都沒用全力。」
前世跟著孫師傅幹了那麼長時間,林國強對他的本事門兒清。
好多大招,孫師傅都憋著沒用呢。
趙志軍徹底放下心來。
三姐夫說的話,他信。
……
五月八日,決賽日。
天還沒亮,賈大海就醒了。
他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做的全是噩夢。
夢裡他站在領獎台下,孫師傅高高在上捧著冠軍獎盃,許清妍站在一旁,居高臨下逼著他跪下來舔鞋。
他拼命想跑,兩條腿卻像灌了鉛,怎麼也動不了。
賈大海猛地坐起來,後背全是冷汗。
宿舍里黑漆漆的,窗外天邊剛透出一絲灰白。
他抹了把臉,牙齒咬得咯咯響。
賈大海翻身下床,從枕頭底下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在黑暗裡散開,他的三角眼眯成一條縫,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不能輸。
他在許茂才身邊裝孫子十多年,才學到了真本事。
好不容易在榮華酒店站穩了腳,要是輸給一個縣城來的老廚子,往後還怎麼混?
他掐了煙,穿好鞋出了宿舍,走到隔壁學徒房間門口,一腳踹開門。
「小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