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麻子又猶豫了一陣，才開口：「張老四幫您管理菜地，把親戚朋友都安排在菜地工作。
要是他這些親戚朋友好好幹活，那也沒什麼。
可是……我最近發現，張老四家那些親戚們，越來越過分了。」
林國強沒打斷他，聽著。
「在菜地里偷懶耍滑就不說了，還欺負其他工人，指手畫腳逼迫其他工人干他們份內的活。
最重要的是，這些人連吃帶拿，還浪費菜地里的蔬菜。
西紅柿熟了摘了咬一口就扔，黃瓜掰斷了當水喝，一筐一筐往家搬。」
林國強眼神一點點冷下來：「這些張老四知不知道？」
「他哪會不知道？」
孫麻子的聲音裡帶著憋屈，「之前有被他侄子欺負的工人跑去告狀，張老四根本不耐煩聽，被說惱火了，還說要開除那名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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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的態度，搞得好多人都敢怒不敢言。
現在菜地里大多數都是他的人，明面上我都不敢說什麼。」
林國強沉默了幾秒：「行，我知道了。
這事你先當沒跟我匯報過，我會處理的。」
「哎，好，好。」
孫麻子鬆了口氣，掛了電話。
林國強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臉上沒什麼表情。
趙素梅從裡屋出來，看了他一眼：「誰的電話？」
「孫麻子。」林國強站起來，走到窗前，「他說張老四在菜地搞了不少名堂。」
他把孫麻子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趙素梅聽完，眉頭也皺起來了。
「之前爹在鎮上，能看著張老四。」
趙素梅說，「後來爹傷了腰，咱們把他接來縣城住了，張老四肯定是頭上沒人壓著，心野了，做事也沒了章法。」
林國強沒接話，拿起電話，撥了蔬菜基地的號碼。
響了好幾聲才接。
那頭傳來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然後是張老四懶洋洋的聲音：「餵？誰啊？」
「老四，是我。」
收音機的聲音一下子沒了。
張老四的聲音立馬精神起來：「老闆！您找我有事？」
「最近菜地那邊情況怎麼樣？」
「一切都好！」
張老四說得響亮，「黃瓜茄子西紅柿青椒這些都長得快，一茬一茬地採收。
一部分供給幾個飯店，一部分被菜販子拉走，剩下的都被美麗老闆的人給拉走了。
您放心，我盯著呢。」
「嗯。」林國強語氣如常，「最近天氣熱起來了，讓工人們注意防暑，採收別趕太急，質量第一。」
「知道知道，老闆放心。」
「行，有事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林國強臉色徹底沉下來。
趙素梅看著他：「你沒跟他說？」
「沒說。」林國強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能光聽孫麻子一面之詞，明天我先回去看看。」
「要是真如孫麻子所說呢？」
林國強放下缸子：「張老四雖然是最早跟著咱們幹的老員工，但犯了錯，不能姑息。」
趙素梅沒再多問，只說了句：「你心裡有數就行。」
次日一早，林國強騎上摩托車回了王店鎮。
他把摩托停在鎮上國強飯店門口，步行往蔬菜基地走。
百畝蔬菜基地連成一片，從鎮子邊上一直鋪到好幾個村子外圍。
地頭立著幾間簡易的辦公室和倉庫，遠遠看去整整齊齊。
但林國強沒往辦公室去，他沿著地壟走，從最邊上那塊地開始看。
菜地里的菜確實長得好，黃瓜頂花帶刺，茄子紫亮，青椒飽滿，西紅柿紅彤彤地掛了一枝頭。
但林國強注意到，有些西紅柿秧子底下落了不少果子，有的被咬了一口扔在地上，有的踩爛了陷在泥里。
他蹲下來撿了一個，掰開看了看，是熟透的，好好的果子，就這麼糟蹋了。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片西紅柿地旁邊時，忽然聽見一陣爭吵聲。
「張輝！這片菜地明明是你負責的範圍，憑什麼要我幫你幹活？」
林國強腳步一停，側身站到一排豆角架後面。
地頭那邊，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正跟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峙。
漢子穿著一件汗衫，臉曬得黝黑，手裡抓著一把西紅柿杈子，氣得手都在抖。
年輕人穿著一件花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嘴裡叼著根草，吊兒郎當地靠在鋤頭把上。
「那又怎麼樣？」
穿著花襯衫年輕人，也就是張輝歪著頭，嘴角翹著，「老子讓你幫我干，是瞧得起你。」
「你別欺人太甚！」
趙強的聲音氣得都有些破音了，「這片西紅柿地你管過幾回？整天就知道打牌，秧子長得最差，果子結得最少，現在你還要把責任推到我頭上來！」
「就欺負你了咋？」
張輝眉頭一豎，拿手指著趙強的鼻子，「我叔張老四可是菜地主管。
你要是敢不聽我的，明天就讓你滾蛋！」
趙強氣得臉色發青：「你們、你們就不怕事鬧大了，林老闆連張老四一起收拾？」
張輝哈哈大笑：「林老闆對我四叔信任有加，我四叔跟他什麼關係，那是從最開始就跟著的老人！
再說了，人家林老闆也沒時間管這些小事。
聽說人家這段時間在市里開分店呢，忙得可是幾萬幾十萬的大生意，誰有空管你一個種菜的？」
旁邊幾個捧著張輝的工人也紛紛開腔。
「就是就是，張管事那可是林老闆身邊的得力幫手。」
「要我說，張輝老弟讓你幫著幹活，是看得起你。」
「趙強，別不識好歹。」
趙強握緊拳頭，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瞪了張輝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那兩個幫腔的工人，胸口劇烈起伏著。
「那老子不幹了行吧！」
趙強把西紅柿杈子往地上一摔，「老子辭工！」
張輝一點不怕，反而笑得更囂張了：「你真敢辭工？別逗了。
誰不知道你家裡老娘年紀大了，兒女還在讀書，媳婦又病殃殃的，你敢辭工嗎？」
趙強身子一僵。
張輝往前湊了一步，聲音里全是嘲弄：「辭了工，你在鎮上還能找著離家近、工資又高的工作嗎？
你上哪找去？你媳婦的藥錢從哪來？你兒子閨女的學費從哪來？」
趙強的拳頭握得咔咔作響，但沒再說話。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工人老杜嘆了口氣，走過來拉了拉趙強的胳膊。
「趙強，算了吧。」
老杜壓低聲音，「張輝仗著張老四，逼迫其他工人幹活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之前不是沒人告過狀，張老四反手就把告狀的人給開除了。
你……要不還是忍忍吧。
你們家那一攤子，要是你沒了這份工，可咋整？」
趙強咬著牙，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好一會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你的活，我幫你干！」
張輝和他身邊的幾個人頓時笑開了。
「你早這樣不就好了嘛。」
張輝拍了拍趙強的肩膀，一副施恩的樣子，「好好干，幹得好，說不定這個月還能拿獎金呢。」
趙強牙齒都快咬碎了。
張輝的親戚朋友偷懶耍滑，每個月照樣拿獎金。
而他們這些拼命幹活的，沒獎金不說，偶爾還要被挑三揀四扣工錢。
可他們又能怎麼樣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趙強不再言語，低著頭走到西紅柿地里，彎腰去打杈去老葉。
張輝幾個人嘻嘻哈哈地往地頭樹蔭下一坐，從兜里掏出撲克牌，準備繼續打牌。
旁邊已經鋪好了草墊子，還放著一壺茶和一包花生米。
林國強站在豆角架後面，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臉色越來越沉，手緊緊抓著豆角架的鐵絲。
他正要走出去，又聽見張輝開口了。
「哎，老杜，你去把那筐西紅柿搬過來，我們哥幾個渴了。」
老杜正在旁邊澆水，聞言愣了一下：「那筐是剛摘的，要往城裡飯莊送的……」
「送什麼送，先吃了再說。」
張輝頭也不抬，一邊理牌一邊說，「你搬不搬？不搬我叫我四叔過來。」
老杜嘆了口氣，放下水管，去把地頭一筐剛摘的西紅柿搬了過來。
張輝隨手抓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皺起眉頭，把剩下的半個往地上一扔。
「這什麼味兒？不甜。」
他又抓了一個，咬了一口，「這個也不行。」
隨手又是一扔。
連咬三個，扔了三個。
趙強在地里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幾個被咬過的西紅柿，嘴唇抿得發白，但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幹活去了。
張輝終於挑到一個滿意的，一邊吃一邊甩牌。
其餘幾個人也一人抓了一個，蹲在地上吃起來。
有個胖工人吃了一半，嫌不夠甜，隨手往旁邊的水溝里一扔，濺起一片泥水。
「我花錢請你們，是讓你們在這兒當大爺的？」
一道冰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幽幽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