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輝幾個人一愣,扭頭看過去。
豆角架後面走出一個人,穿著件藍布褂子,雙手空著,臉色像結了冰。
張輝一開始沒認出來,等他看清了那張臉,手裡的牌啪地掉在地上。
「林……林老闆?」
趙強從西紅柿地里直起腰,看見來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老杜手裡的水管子也差點掉地上。
旁邊那兩個幫腔的工人,一個往後退了一步,一個臉上的笑僵住了。
林國強走到地頭,低頭看了一眼滿地亂扔的西紅柿。
有的被咬了一口,有的被踩爛了,有的滾了一地泥。
他蹲下來,撿起一個,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咽了。
「挺甜的。」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沒人敢接話。
林國強站起來,看著張輝:「你叫什麼?」
「張……張輝。」
「張老四是你什麼人?」
「我……我四叔。」
林國強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個:「你們也都是張老四的親戚?」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吭聲。
林國強沒理他們,轉頭看向還抓著西紅柿杈子的趙強:「你叫趙強?」
「是……是,林老闆。」
「你家裡老娘身體不好,媳婦也有病?」
趙強愣了一下,沒想到林國強會問這個,聲音有些啞:「是……老娘年紀大了,腰腿疼得厲害。
媳婦前年得了場病,幹不了重活,常年吃藥。」
「你在這幹了幾年了?」
「兩年多了。」
「這片西紅柿地,是你負責的?」
「是,我負責三畝西紅柿、兩畝豆角。
張輝負責這片西紅柿……他基本沒怎麼管過,都是我在弄。」
林國強看了張輝一眼。
張輝不敢跟他對視,訕訕低下頭。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四十五塊。」
「張輝呢?」
趙強沒敢說。
旁邊老杜小聲接了句:「張輝……也是四十五,但每個月都能拿到獎金,加起來能拿五十多。」
「他拿五十多?」林國強問,「他幹了什麼活?」
地頭安靜了。
林國強不需要他們回答。
他看了眼張輝身上乾乾淨淨的花襯衫,地上散落的撲克牌和花生殼,還有地里被咬了一口就扔的西紅柿。
「老杜。」林國強轉向那個年紀大的工人,「你一個月拿多少?」
「我……三十八塊。」
「有獎金嗎?」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上次說有,後來張管事說菜地收成不好,扣了。」
「菜地收成不好?」
林國強笑了一聲,「我剛才從東頭走到西頭,西紅柿壓彎了枝,黃瓜摘都摘不完,這叫收成不好?」
沒人吭聲。
林國強轉頭看向張輝:「你剛才說,你四叔跟我的關係,讓你在這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張輝嘴唇哆嗦著:「林老闆,我、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林國強盯著他,「趙強家裡的情況,你隨口就能拿來威脅人?
你四叔是菜地主管,你就可以讓人幫你幹活,自己打牌吃果子糟蹋著玩兒?」
他往前一步,張輝往後退一步。
「我花錢請你們,是讓你們種菜的,不是讓你們當大爺的。」
林國強一字一句,每個字都仿佛巨石砸下來,「這地里的菜,是供飯莊供飯店供市里,往外批發出去的。
你們咬一口就扔,一筐一筐禍害,誰給你們的膽子?」
張輝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林國強沒再看他,轉頭對趙強說:「你那片西紅柿地,以後你自己管。
張輝的那片也歸你,工資從這個月開始漲到六十。」
趙強張了張嘴,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握著西紅柿杈子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謝謝林老闆。」
林國強看向老杜和旁邊那兩個工人:「你們也一樣,以前被誰欺負過的,從今天開始正常幹活。
誰再敢讓你們替他幹活,直接來找我。」
老杜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但彎了彎腰。
那是莊稼人最樸實的謝意。
張輝這時候回過神來了,往前湊了一步,聲音發急:「林老闆,我四叔他……他知道您來嗎?
我四叔跟著您幹了好幾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張老四的事,我回頭找他。」
林國強看了他一眼,「你叫張輝是吧,從現在開始,你被解僱了。」
張輝還想說什麼,林國強沒再理他,轉身往辦公室方向走。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張老四正靠在躺椅上,收音機開著,手裡端著個小酒盅,眯著眼聽戲。
聽見腳步聲,張老四睜開眼。
一看是林國強,趕緊把酒盅放下,收音機關了,站起來:「老闆!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
林國強走進辦公室,掃了一眼桌上。
花生米、豬頭肉、半瓶白酒,收音機、茶缸、煙盒。
張老四這日子,過得可真快活。
「準備……準備給您匯報工作啊。」張老四搓著手,笑呵呵的。
林國強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張老四,沒說話。
張老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僵:「老闆,咋了?」
「張輝是你侄子?」
「是……是我五弟家的孩子,在菜地幹活,挺勤快的。」
「勤快?」
林國強呵呵笑了一下,把那半瓶白酒拿起來,看了看標籤,又放下。
「我剛才在西紅柿地那邊,看見你侄子帶著幾個人打牌吃果子,逼迫趙強替他幹活。
趙強不干,他就威脅要開除人家。」
張老四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他還說,你跟我關係好,我信任你,所以他在菜地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林國強盯著他,「老四,這話是你說的,還是他編的?」
張老四臉色變了又變,嘴張了幾張:「老闆,您聽我解釋……張輝那孩子年輕不懂事,就是嘴上沒把門的,其實幹活還是……」
「幹活?」林國強打斷他,「他地里西紅柿長得最差,果子結得最少,整天打牌賭錢,這叫幹活?」
張老四說不出話了。
林國強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張老四。
外面菜地一片連著一片,綠油油的,西紅柿紅彤彤的,黃瓜頂花帶刺。
這麼好的地,這麼好的菜,底下卻養了一窩蛀蟲。
「老四,你是最早跟著我乾的人。
當初我地里割麥子,最先找的就是你和孫麻子。
你們倆幹活實在,人老實,後來種菜,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們倆。」
林國強沒回頭,「我信你,把上百畝菜地交給你管,你就這麼管?」
張老四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額頭上冒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