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刺史府正堂。
燈火通明。
正中間那張主桌，坐的是劉冠。
次位坐的是江州刺史張孝純。
他端起酒壺，躬著身子，一杯接一杯地給劉冠滿上，嘴上說著「大王萬歲」，手穩得過分，可心裡頭卻在打鼓。
這位大爺，如今是天下一等一的霸主。
京城都讓他占了，武明凰都讓他殺了，文定都那樣的人物，被他當著千軍萬馬的面撕成了兩半。
肅王武延嗣帶著二十萬大軍往南撤，可誰都知道，那不過是多活幾日的事。
他張孝純一個小小的江州刺史，哪敢有半分不滿？
「來來來，大王，臣敬您一杯。」
張孝純端起酒杯，彎著腰，雙手舉過頭頂。
劉冠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仰頭灌下去。
「張刺史，你這酒不錯。」
張孝純臉上的笑更濃了，腰彎得更低了。
「大王謬讚了。臣這江州，別的不敢說，酒還是有兩罈子好的。這酒叫『江州春』，用的是本地最好的高粱，取的是城外龍泉寺的古井水，釀足三年才出窖。大王要是喜歡，臣讓人裝上幾十壇，回頭送到大王營里去。」
劉冠擺了擺手。
「不必了。本王不貪杯。」
他說著，偏過頭，看向坐在下面的兩個人。
石萬山和李四。
劉冠的目光先落在石萬山身上，又移到李四臉上，嘴角微微上揚。
「石萬山，李四，好久不見了。」
石萬山咧嘴笑了，抱拳拱手。
「大王！可想死末將了！」
李四也跟著抱拳，沒說話，可眼眶已經紅了。
劉冠擺了擺手。
「坐下坐下。跟本王還客氣什麼？坐下說。」
兩人重新坐下。
劉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你們倆從涼州城趕過來，一路上辛苦了。涼州那邊，沒出什麼事吧？」
石萬山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還算輕鬆。
「大王放心，涼州城那邊沒什麼大事。雲州也差不多。韓將軍把北境守得鐵桶似的。如今咱們糧草、兵器、馬匹，樣樣不缺。」
劉冠點了點頭。
「那就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張孝純識趣地找了個藉口，帶著江州的官員退了出去，把正堂留給劉冠和他自己的將領們說話。
人一走，氣氛就鬆快了不少。
趙大虎，石萬山放得更開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腮幫子鼓得滿滿的，吃得滿嘴流油。
李四坐在旁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劉冠注意到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李四。
「李四，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不對勁。出什麼事了？」
李四抬起頭，欲言又止。
劉冠的眉頭擰了起來。
「說！磨磨唧唧的像什麼樣子？」
石萬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大王！我來說！」
劉冠看著他。
「說。」
石萬山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怒意壓都壓不住。
「大王！就是蒙易川那小子！」
劉冠愣了一下。
蒙易川？
這名字聽著耳熟，可想不起來是誰。
李四見狀，連忙開口提醒。
「大王，就是那個敢帶兵沖大王大營的蒙家小子。」
劉冠恍然。
「哦，那傢伙啊。怎麼了？」
他想起來了。
石萬山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大王，您不知道，那小子自從劫營失敗，回了蒙家以後，整個人就變了。不修武藝，不讀兵書，天天就知道沾花惹草。涼州城裡的姑娘，被他禍害了不少！」
劉冠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說清楚。」
石萬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悶了。
「小川！」
劉冠心裡有了猜測。
「小川怎麼了？」
石萬山的臉漲得通紅。
「小川在涼州城看上了一個姑娘。那姑娘姓柳，叫柳如煙，是涼州城柳記布莊的千金。長得水靈，性子也好，知書達理，跟小川處了一段日子，兩個人你情我願，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他說得唾沫星子橫飛，越說越氣。
「小川本來想著，等大王這邊安定了，就請大王做個媒，把這門親事定下來。可沒想到......」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沒想到蒙易川那狗東西，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柳姑娘的事，三番五次往柳家跑。
先是送花，後是送詩，再後來送金銀首飾，一樣一樣往柳家送。柳姑娘本來不理他，可架不住他死纏爛打。」
石萬山繼續說，聲音裡帶著惱怒。
「蒙易川那廝，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說什麼『真心實意』，說什麼『非卿不娶』，說什麼『這輩子就認定了柳姑娘一個人』。
柳姑娘年紀輕，沒見過世面，被他三言兩語就騙了心。她哪裡知道，蒙易川那張嘴，哄過的姑娘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他咬了咬牙。
「等騙到手了，他把人家姑娘霍霍了，轉頭就不認帳了！」
他說完了，端起酒壺，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李四坐在旁邊，終於抬起了頭。
「大王，小川是跟了您最早的老人。他機靈，會來事，從不給大王添麻煩。這件事他憋在心裡好一陣子，誰都沒說。是末將看他不對勁，再三追問，他才開口的。」
李四的眼眶發紅。
「他說怪他自己沒本事，長得不俊俏，留不住姑娘的心。他不想給大王添麻煩，讓我別跟大王說這事，可......可......」
他停了停，嘆了口氣。
「唉！」
劉冠聽完，沒有急著說話。
正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劉冠開口了。
「蒙易川啊......蒙易川......」
李四聞言以為劉冠要發火，連忙站起來，抱拳躬身。
「大王，末將不該在出征前說這些事擾大王的心。末將——」
「坐下。」
劉冠打斷了他，聲音平靜。
李四愣了一下，慢慢坐回去。
劉冠看著他，又看了看石萬山。
「小川的事，本王記下了。蒙易川這個人，本王也記下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武延嗣還在前頭，二十萬大軍等著本王去砍。等解決了武延嗣，騰出手來......」
他沒有說完，可石萬山和李四都聽懂了。
石萬山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王英明！」
李四的眼眶還是紅的，可已經開始笑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來，朝劉冠深深鞠了一躬。
「大王，末將替小川，謝過大王。」
劉冠擺了擺手。
「謝什麼謝。自家兄弟，受了欺負，本王還能不管？」
他端起酒杯，朝石萬山和李四舉了舉。
「來，喝酒。明天一早還要趕路，今晚喝痛快了，明天跟本王去砍武延嗣。」
石萬山和李四同時端起酒杯，齊聲應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