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日後,次吾島。
天色已經暗了大半,海面上最後一抹餘暉正在被遠方的雲層吞沒。
李堯君從戰船上下來,踩上棧道,腳步比平時沉了不少。
他身後那艘福船的船身上多了七八處新傷,船尾的旗杆被削斷了一截,原本掛著的那面李字帥旗只剩半幅,被風扯得嘩嘩作響。
船舷兩側的木板上嵌著幾枚扶櫻式的鐵箭,箭頭入木三寸,把邊緣的漆皮震得剝落了一大片。
他走得很慢,腰間的佩刀還沒解下來,刀鞘上沾著幾道乾涸的血跡。
棧道兩旁的士兵看見他,紛紛讓開路。
有人抱拳喊了聲"將軍",有人低著頭退到一側,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眼就移開了。
打贏了。
但所有人的臉上都看不出打了勝仗該有的神色。
李堯君穿過棧道,走進臨時搭建的中軍帳,把頭盔往案上一擱,坐下來,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低著腦袋,深深吐出一口氣。
肩膀上的甲片還繃著,他伸手去解束帶,手指碰到鐵扣的時候才發現指尖有點發麻。
他解了兩下沒解開,索性一把扯開,把上半身的甲冑卸下來,往旁邊一扔。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那場仗。
海面上船與船之間貼著打,最近的只有兩三丈遠。扶櫻的戰船小,吃水淺,調頭快,幾條船圍上來的時候跟狼群似的,咬住一條就不撒嘴。
他們的水手也凶。
一個個矮壯敦實,渾身腱子肉,踩著搖晃的甲板跟踩平地一樣,刀術凌厲,出刀快,收刀更快,一刀下去不中立刻退半步,絕不留戀。他手底下的水兵,正面拼刀的沒幾個能占到便宜。
他帶著人沖了三次,用火船燒了對方四艘,才把那股攻勢硬生生壓回去。
可他自己的人也折了不少。
四艘船沉了兩艘,重傷一艘,剩下一艘船尾被撞裂,正在搶修。
折進去的弟兄有兩百多號,還有幾十個受傷的,軍醫從昨天夜裡忙到現在,連軸轉都沒停過。
李堯君閉著眼,眉頭越擰越緊。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不怕死?
那些扶櫻人衝鋒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刀砍斷了就用拳頭,拳頭打斷了就用牙咬,從船上掉進海里也不喊救命,撲騰著往你船邊游,抓住船舷就要往上爬。
李堯君睜開眼,看著帳頂。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報!!!"
一道急促的聲音從帳外傳進來。
李堯君偏過頭,看向帳簾的方向。
"進來。"
帳簾被掀開,一個傳令兵彎著腰鑽進來,臉上帶著跑了一路才有的潮紅,喘了兩口氣,抱拳開口:
"將軍!急報!"
李堯君聞言坐直了身子。
急報……
他伸出手,從傳令兵手裡接過那封信報,低頭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印記,然後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快速掃了一遍。
他臉上的表情先是繃著,然後微微一愣,接著眉頭擰了起來,最後化成了一道複雜神色。
傳令兵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問了一句:
"將軍?"
李堯君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信報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漏什麼,然後才慢慢放下,遞到傳令兵手裡。
"……你自己看吧。"
傳令兵接過信報,目光掃上去,臉上先是愣了一息,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將軍!這是好事啊!"
他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歡喜。
"大漢皇帝劉冠,不久後要御駕親征,親率大軍前來援救!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說完這一句,目光重新落回信報上,又快速掃了兩遍,確認自己沒看錯,這才抬起頭來,臉上的喜色更濃了。
"將軍!有大漢皇帝親自坐鎮,那些扶櫻人算什麼?朝廷大軍一到,咱們就不用再這樣苦撐下去了!"
他說完這話,卻看見李堯君臉上並沒有他預想中那種如釋重負的神情。
李堯君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帳中某處空無一物的角落,沉默了好一陣,才緩緩開口:
"我李家食武祿已歷數代,我等東海,也是武國旗號。如今要向滅武之人低頭乞援……"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裡有幾道新添的刀痕。
"我知道,大武皇帝昏庸無道,武明凰在位之時,朝政糜爛,民不聊生。劉冠滅武,於天下人而言,不算錯事。可我心裡那關……過不去。"
傳令兵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
"將軍,小的斗膽說幾句。"
李堯君看著他,沒有打斷。
傳令兵往前站了半步,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
"小的是這麼想的。那劉冠橫掃天下,武國滅了,金國滅了,趙國也滅了。他手底下能打的將領一抓一大把,韓猛、趙大虎、秦玌、羅子龍,隨便挑一個出來,都能獨當一面。"
他停了一下,看著李堯君的表情,繼續說:
"可他沒有派將,他選擇自己來。御駕親征,親自到咱們這海島上頭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看得起咱們,說明他把東海的事當成大事來辦,說明他不是敷衍了事,是真的要替咱們把這口氣撐住。"
李堯君聽著,沒有反駁。
傳令兵見他沒有打斷,膽子又大了幾分:
"再說了,島主先前接見大漢使節的時候,那態度,小的也聽人說了。不冷不熱,不咸不淡。換了別的皇帝,就沖這個態度,不派人來落井下石就不錯了。可劉冠呢?他壓根沒提這茬,還是一樣出兵來援。"
他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真切的熱忱:
"將軍,這樣的氣量,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他能容下島主那副姿態,說明他不是個記仇的人。既然他不記仇,那李將軍的事……他應當也不會往心裡去。"
傳令兵說完這一大段,停下來喘了口氣,看著李堯君的臉色。
李堯君沉默著。
他坐在那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了:
"你說得也有道理。"
傳令兵聞言鬆了一口氣。
李堯君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面朝大海的方向。
"可我這個人,跟人打交道從來不看他說什麼,看的是他怎麼做……"
他看著遠處那片暗沉沉的海面,聲音落在風裡。
"總之,一切還得等劉冠到了,方能定奪。"
傳令兵站在他身後,沒有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