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知城,府衙大堂。
劉冠坐在案後,目光穿過敞開的堂門。
新知城被他拿下來不過六天。
六天前,城頭上那些炮手還在朝他放炮。六天後,城裡的百姓已經能照常上街了。
糧鋪開了,菜市也開了,城門雖然由漢軍把守,可進出城的手續已經簡化到了只需要在門吏那裡留個名字。
沒有人鬧事。
劉冠靠在椅背上,把這些看在眼裡。
這些百姓對他自然談不上有什麼好感。
他滅了梁國一支又一支的兵馬,他的軍隊從西邊一路碾過來,每經過一座城,城頭就要換一面旗,城中的守將就要換一個人。那些百姓也許昨天還在給梁軍納糧,今天就成了他劉冠治下的子民,心裡頭不可能沒有彆扭。
可日子還是要過的。
他們最終關心的還是今年的田賦會不會漲、城裡的糧價穩不穩、路上有沒有匪人。
因此,他進了新知城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榜安民,開倉放糧穩住物價……
「陛下!」
一道聲音從堂門外傳來。
他看著堂門方向,一個親衛站在門檻外面,抱拳躬身。
「關將軍求見!」
劉冠靠在椅背上,在案面上掃了一眼。
案上攤著一張五泉城方向的輿圖,旁邊擱著幾份斥候送回來的軍報。
「帶進來。」
他開口了,聲音隨意。
那親衛應了一聲,轉身朝外走去。
片刻之後,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關翟的腳步不急不緩,節奏均勻。
他彎腰跨過門檻,走進堂來,雙手抱拳,朝劉冠的方向微微躬身。
「陛下。」
劉冠看著他點了點頭,抬手朝旁邊那把椅子指了一下。
「坐。」
關翟沒有推辭,走過去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
劉冠看著他這副坐姿,心裡頭有一絲感慨。
關翟這個人跟了他不短時間了。
此人沉穩踏實,頗具統帥風采。
雖是降將出身,可做事從來不打折扣,交代下去的任務從來不用他操心。
「什麼事?」
劉冠開口問道。
關翟聞言,目光在案面上那張輿圖上掃了一眼,然後抬起來,對上劉冠的視線。
「陛下,新知城已下,守將李平已死,下一步,便是五泉城,以及五泉城守將高劉昴。」
劉冠點了點頭。
「此事朕自然知道。」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著關翟。
「你此番前來,就是特意提他的?」
關翟聞言開口。
「陛下,正是如此。末將聽聞陛下有招降這高劉昴之意。末將斗膽直言,這高劉昴,不可收服。」
劉冠聞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臉上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可心裡頭卻生出了幾分好奇。
關翟的觀點跟新武恭完全相反。
新武恭當初在帳里跟他提李平和高劉昴的時候,說李平有鬆動跡象,值得爭取。高劉昴此人無甚家國情懷,更容易用利益打動。
可關翟現在坐在這裡,跟他說的是另一套話。
有意思……
「為何?」
劉冠開口問了。
他問得簡短,語氣探究。
關翟坐在椅子上,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了。
「陛下,高劉昴此人……確實勇武,堪稱梁國第一猛將。」
他停了一下。
「可此人天性涼薄,只注重血脈親情,除此之外眼裡只有利害二字。」
關翟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張輿圖上。
「他待人接物,是利字當頭。他替梁國守城是因為他父親是梁國舊將,病故之後職位由他繼承,他不想讓父親在天之靈失望。
而梁國於他而言,不過是個他恰好出生在其中的地方。」
劉冠聽著,沒有插話。
「更麻煩的是,此人又有一身勇武。
這世上最怕的不是貪利之人,貪利之人只要給夠好處就能驅使。可若是貪利之人手中還握著一把無人能擋的利刃,那就不好辦了。」
關翟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恃才傲物,從來不把旁人放在眼裡。在梁國軍中的時候,除了白丕能讓他給幾分面子,其餘將領他連正眼都不瞧。
郭叔廣當初讓他堅守五泉城,不調至梁國國都,怕也是看透了他這個心性,放在身邊不好駕馭,放到邊城去,反而能發揮他那身勇武的用處。」
他說完之後,堂內安靜了一陣。
劉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張輿圖上。
關翟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進去了。
他腦子裡把新武恭和關翟兩個人的判斷放在一起比對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兩個人其實都沒說錯。
新武恭看到的是高劉昴沒有家國羈絆的一面,關翟看到的是高劉昴性格里恃才傲物、難以駕馭的另一面。
兩個人各自說出了一個側面。
劉冠沉思片刻,開口了。
「小事。」
這兩個字落下來,關翟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劉冠臉上。
「陛下……」
劉冠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利?這天下有哪個皇帝能比朕給更大的利?」
關翟坐在椅子上,嘴唇動了一下,可沒有開口。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然後不得不承認——
確實。
不說陛下那一身非人的勇武,就說他對麾下將領的賞賜和待遇,放眼天下諸國,確實找不出第二個。
大漢的將領打了勝仗,金銀、田地、爵位、官職,該給的一樣不少,不該給的也常常多給。
陛下從來不會在賞賜這件事上吝嗇,也從來不會因為某個人是降將出身就另眼相待。
這份胸襟,沒有多少皇帝能有。
郭叔廣是個明君不假,他整頓朝綱、提拔將才、把梁國從混亂中拉出來,這些都做得不錯。
可他骨子裡還是那一套帝王權術,用人的時候總要講究個平衡、講究個牽制、講究個恩威並施。
陛下不玩那一套。
陛下的規矩只有一條。
你替我打仗,我替你撐腰。簡單粗暴,可偏偏就是管用。
最終,關翟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抱拳開口,聲音穩當。
「是。」
劉冠擺了擺手。
「此事是你多慮了。高劉昴那邊,等朕到了五泉城下再說。他若識相便罷,若不識相,朕自有辦法。」
關翟應了一聲,站起身來,抱拳躬身,退了兩步,轉身朝堂外走去。
劉冠坐在案後,看著關翟的背影消失在門檻外面,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案面上那張輿圖上。
五泉城,高劉昴......
利字當頭、恃才傲物、勇武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