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退開。
商場樓頂的GG屏仍在播放兩天後的天氣預報。
晴,微風,適合出行。
陳默將數據模塊插進網絡接口。
二十九秒以後,他提前抬起手。
第三十秒,紅金戰甲從樓群後面飛來,伸出的手掌正好被他抓住。
面甲打開。
裡面空著。
「有人拿我的最高權限簽名——」
「替世界末日作保,順便夾帶一個穿紅黑配色的失蹤兒童。驚喜已經超額。上來。」
陳默翻上戰甲後背。
遠程戰甲停了一下。
托尼原本準備說的話全被堵了回去。
「未來的我還在資料里寫了什麼?」
「你過分信任自己,我暫時留在待驗證名單。」
陳默拍了拍戰甲肩膀。
「快飛。四十八小時很短。」
推進器點火。
紐約從他們腳下退向後方。
兩天以後。
兩顆地球再次進入交錯期。
軌道錨從十二組增加到三十六組。阿斯加德在月球背面架起第二道彩虹橋,本地卡羅爾也在宇宙另一端固定住她身邊的空間節點。
奇異博士胸前的時間寶石轉過一圈。
綠色光芒閃過他的眼睛。
上一輪毀滅前的畫面被重新送進腦中。
他停了一秒,抬手將地球節點從模型里刪掉。
「先處理月球與太陽。」
陳默已經把坐標推給兩個托尼。
這一回,地球和月球同時分開。
四秒以後。
兩層太陽撞在了一起。
白光退開。
「不要把錨點放在月球背面。」
陳默抓住火箭準備扔過來的扳手。
火箭的爪子還停在工具箱裡。
他低頭看了看已經空掉的位置。
「我什麼時候說要給你?」
「你馬上要說。」
陳默將扳手插進軌道核心。
「然後星爵會把三號艦開歪,右邊那隻格魯特會折斷第二根導線,死侍會在四十七秒以後掉到這個平台上。給他留個軟點的地方。」
星爵剛準備反駁。
平台上方擠出一道歪斜的時間門。
死侍從裡面掉下來,一頭栽進火箭剛剛清空的工具箱。
陳默連頭都沒抬。
「提前三秒。看來門框也有誤差。」
死侍從扳手堆里伸出一隻手。
「哥的正臉……」
陳默將工具箱蓋了回去。
這一次,他們撐過了太陽節點。
太陽系外緣隨後開始坍塌。
白光退開。
彩虹橋落下以前,陳默已經站到樓頂另一側。
本地索爾剛從光柱里走出來,他便抬手指向抱著洛基的另一個雷神。
「對面那個是未來版的你。眼睛、頭髮和斧頭都別問。他抱著你弟弟,暫時沒打算搶走。就算他不搶,你弟也不會是你的,別管這些了。先拯救宇宙。」
本地索爾舉著雷神之錘,愣了兩秒。
「他為什麼抱著我弟弟?」
「我剛才專門解釋過不要問這個!」
洛基被碰撞側索爾扣在懷裡,臉上的不耐煩和陳默記憶中一模一樣。
「我真的受夠你這兩個哥了,你就不能真的切個女體和他們結個婚嗎?滿足一下他們的願望。」
陳默看向他。
洛基頓了一下。
「什麼?」
陳默沒有繼續廢話。
他轉身跳進奇異博士的法陣。
這一回,阿斯加德、地球、月球和太陽同時成為錨點。
兩層宇宙分開了七秒。
第八秒,銀河系中心首先崩塌。
白光退開。
同一杯咖啡又出現在托尼右手邊。
陳默從旁邊經過,順手把杯子推開。
三秒以後,一塊從另一座實驗室擠過來的金屬板擦著桌沿落下。
咖啡杯原本所在的位置被切成兩半。
托尼看了看地上的金屬板,又看向陳默。
「你怎麼知道?」
陳默正在修改里德的模型。
「我知道。」
「我還沒有完成空間偏移計算。」
托尼抬手封鎖模型權限。
陳默報出一串參數。
最後一位與里德剛剛算出的結果完全一致。
托尼的手停在權限開關上。
「這是你第一次看見這組數據。」
陳默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是我第一次?」
實驗室安靜了一下。
陳默又低下頭,將銀河系外的十七處節點送進模型。
白光退開。
天氣預報依舊是晴天。
陳默已經不再看GG屏。
數據模塊開始上傳時,他會在第二十七秒走到樓頂邊緣。第三十秒,紅金戰甲的手掌準時出現在那裡。
他知道托尼會先掃描他的脊柱,雖然第一回那次傷早就好了,但是後面的幾回他又不小心傷了幾回腰。
沒辦法,蜘蛛俠的行動方式總是很容易造成背部肌肉拉傷。
陳默還知道彼得從哪一扇窗戶盪進實驗室。
知道里德的右手會先碰哪一塊屏幕。
知道年輕旺達撐到第幾秒會開始手抖,也知道成熟旺達會在什麼時候接住她。
他知道奇異博士第一次畫出的法陣會偏七厘米。
知道本地索爾看見另一個自己時,先看眼睛,隨後看風暴戰斧,最後才發現對方抱著洛基。
他甚至知道洛基準備從哪條戰甲縫隙捅他哪個倒霉哥哥的腎。
第一次,他需要把所有事情解釋一遍。
後來,數據模塊替他解釋。
再後來,托尼剛完成驗簽,陳默已經在實驗室的玻璃上寫完兩天後的全部部署。
地球。
月球。
太陽。
阿斯加德。
銀河系中心。
克裡邊境。
斯克魯航道。
一處又一處交錯節點被送進模型。
每一次失敗,地圖都會再大一點。
每一次重開,地圖又會清空。
紐約永遠停在同一個早晨。
街邊咖啡店每天排著同一批人。計程車在同一個路口按響喇叭。GG屏永遠預告天氣晴朗。
托尼的鬍子沒有長長一毫米。
彼得的數學作業始終壓在書包最下面。
本地索爾永遠第一次看見失去一隻眼睛的自己。
陳默卻記得他們在他面前化作白光了多少回。
最開始還能記得。
二十七次。
四十三次。
一百零八次。
再往後,數字失去了用途。
電索裝置只負責把他送回去。
它不負責替他數日子。
有一回,銀河系外的空間錨全部成功啟動。
兩層宇宙分開了十七秒。
陳默站在世界夾層里,眼睜睜看著更遠處的星系同時熄滅。
白光追上來以前,他已經抬起右手。
又一回,兩個奇異博士的法陣覆蓋了可觀測範圍內的所有坐標。
世界邊界承受不住傳送門的數量,從第一處錨點開始連鎖崩塌。
陳默在第一個法陣碎裂以前便按下電索。
還有一回,他們試著讓兩個宇宙錯開時間。
時間寶石只讓交錯晚了十一分鐘。
十一分鐘以後。
一切照舊。
白光退開。
又是風和日麗的紐約,天氣預報預告今天是個晴天。
陳默趴在商場樓頂,沒有立刻起身。
他的額頭壓著冰涼的水泥地。
數據模塊還握在手裡。
插進GG屏只需要走七步。
陳默數過太多回了。
他閉著眼睛,突然開口。
「統子?」
樓頂只有GG屏的聲音。
陳默等了一會兒。
「Hello?系統?還活著嗎?陪我聊會天。」
一道聲音在腦中響起。
「在。」
陳默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從地上坐起來。
視野里沒有淡藍色界面,也沒有任務提示。那道聲音安靜地留在腦子裡,像是已經陪他說過很多次話。
「你終於恢復了?」
「該起來了。」
聲音說道。
「還有二十九秒。」
陳默低頭看向數據模塊。
上傳需要三十秒。
這個數字他自己知道。
「升級了?」
他扶著GG屏站起來。
「以前問你問題,你一向裝死。現在居然能聊天了。失蹤這麼久偷偷更新語音包是吧?」
腦中的聲音沒有回答這句。
紅金戰甲在第三十秒抵達樓頂。
陳默抓住它的手。
他把那一點不對勁壓了下去。
可能是毒液離開以後,「系統」終於恢復了。
也可能契合度到了新階段。
都輪迴這麼多次了,系統突然學會說話,很合理。
應該很合理。
往後的循環里,那道聲音一直都在。
陳默忘記軌道參數時,它會提醒他去看左邊的屏幕。
陳默準備休息時,它會告訴他剩餘時間。
陳默看見一個宇宙的撤離方案,短暫考慮過讓另一邊先活下來,它會在腦中說不可以。
陳默問它,下一處真正的交錯節點在哪裡。
聲音沉默。
他問這一次會不會成功。
聲音依舊沉默。
只有當答案已經出現在陳默腦子裡,它才會重新開口。
陳默注意到了。
隨後又把這個念頭壓了回去。
白光退開。
天氣晴朗。
白光退開。
天氣依舊晴朗。
兩天被拉長,又折回原位。
日夜在陳默眼前交替。其他人沿著相同的道路出現,離開,死亡,再以完整的樣子重新走進實驗室。
最開始,陳默跟著托尼學習空間錨的能源結構。
後來,他能在托尼開口前找出故障。
最開始,里德負責所有計算。
後來,陳默會把新的公式寫在工作檯上,等里德驗證。
奇異博士的法陣他依舊不會畫。
看得多了以後,他至少知道哪一筆會錯。
陳默活在永遠不會超過四十八小時的世界裡。
他卻在裡面過完了一年。
也可能是三年。
或者更久。
治癒因子一直在工作。
斷掉的骨頭會長好,燒傷會褪掉,神經與肌肉在下一輪開始以前便恢復大半。死侍那份過度活躍的再生表達經過托尼刪除,羅根的樣本又替它壓住失控風險。
它們讓陳默恢復得很快。
也讓時間很難在他臉上留下痕跡。
所以陳默一直沒有發現。
直到某一次準備開始以前,托尼叫住了他。
「站住。」
陳默仍在低頭調整電索。
「脊柱沒問題,戰衣完整,精神狀態不接受檢查,時間不夠,下一項。」
托尼沒有接他的玩笑。
一隻機械臂從工作檯後面伸過來,扣住陳默肩甲。
「面罩打開。」
「托尼,我們只剩——」
托尼已經調出了最早那份生物掃描。
那是數據模塊第一次跨越循環時封存的記錄。身高、骨齡、肌肉密度、神經狀態,全部停在那個十五六歲的陳默身上。
陳默遲疑了一下。
納米麵罩向兩側退開。
實驗室的光落到他臉上。
托尼看了很久。
彼得原本還蹲在軌道核心旁邊。聽見這邊沒了聲音,他放下工具,抬頭望過來。
托尼將兩份掃描重疊。
肩寬對不上。
下頜線也差了一點。
最明顯的是身高。
陳默現在真的有一米八了。
「小話癆。」
托尼慢慢放下手裡的屏幕。
「你好像長大了。」
陳默沒有動。
腦中的聲音催促道。
「時間不多了。」
陳默仍然看著托尼。
「你說什麼?」
托尼把掃描轉給他。
「你長高了。骨齡也變了。」
陳默盯著那兩道人體輪廓。
最早的那個輪廓比現在矮一些。
只有一些。
足夠清楚。
托尼繼續向下檢查。屬於死侍和羅根的再生表達覆蓋了大部分常規衰老指標,細胞一直處於高強度修復狀態。皮膚、肌肉和內臟的變化被壓得很慢。
骨骼生長沒有完全停下。
神經反覆修復留下的痕跡也沒有消失。
托尼將幾組數據重新算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有報出精確數字。
「按最保守的結果……」
托尼看向陳默。
「你的身體已經多經歷了十年以上。」
陳默的手從電索上滑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實驗室玻璃。
玻璃里站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年。
臉還是那張臉。
眼角、肩膀、身高,全都變了一點。
變化很小。
每一次輪迴分開來看,誰都不會注意。
十幾年疊在一起,終於被托尼認了出來。
陳默張了張嘴。
腦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繼續。」
「閉嘴。」
陳默突然說道。
彼得停在幾米外。
托尼沒有問他在和誰說話,只抬手關閉了電索附近的啟動權限。
陳默卻還在聽。
「你不能停。」
那道聲音很熟悉。地發任務結算獎勵最開始的系統不會和他對話,就像個沒有接入 AI 的問答體,
它只會彈界面。
只會發任務。
只會在壞消息播完以後裝死。
他翻垃圾桶時,系統說行為不體面。
他準備搶劫黑幫時,系統開始倒數懲罰。
陳默改口說自己要伸張正義。
倒計時便停了。
一次真正執行完畢的懲罰都沒有。
所謂獎勵同樣有跡可循。
蛛絲第一次出現時,他長期營養不良,生物蛋白儲備只夠發揮正常強度的百分之零點五。
後來他吃飽了,增重了,營養狀態恢復正常,蜘蛛力量也跟著長了回來。
蜘蛛感應藏在神經里。
空間遷移屬於他自己。
那一次從哥譚掉進紐約,「系統」只是在能力發動以前,替那場失控寫上了獎勵名稱。
醫療報告也早就寫過。
持續性自我對話。
明顯的內在聲音。
強烈的自我監督。
懲罰性思維。
「系統」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能在陳默心裡找到原稿。
它從來沒有告訴過他任何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陳默看著玻璃里的自己。
「你是誰?」
腦中的聲音停了一下。
「你知道。」
聲音與他的語氣一模一樣。
陳默笑了一聲。
「哈……」
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哥譚真是個好地方。」
他抬手捂住眼睛。
「進去一個流浪兒童,出來一個自帶系統的精神病人。特色教育成果,真該建議韋恩集團寫進年度報告。感情我他媽一開始就是瘋的?算了,有什麼可意外的?哥譚那鬼地方,誰不是個瘋子?」
彼得走到他面前。
陳默臉上的笑還在,眼淚已經從指縫裡落了下來。
他想不起自己看過多少次紐約毀滅。
想不起托尼死過多少次。
也想不起彼得對他說過多少次等你回來。
每一次重開,他們都會忘掉。
每一次重開,陳默都得重新認識他們。
只有他一直活著。
那個從前逼著他偉光正、逼著他不能犯罪、逼著他救人的「系統」,現在還在腦子裡催促。
因為陳默自己還想救。
他把這份想法切下來,套上界面,寫成任務,再假裝命令來自某個無法違抗的東西。
這樣就不用承認。
從頭到尾,真正不肯放棄的人一直是他。
彼得伸手碰到陳默肩膀。
陳默順勢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他的肩甲上。
他只停了幾秒。
托尼走過來,準備拆掉陳默腕上的電索。
既然明知不可能,不如就這樣吧,好歹另一個地球還能存活。
何苦一直為難折磨一個孩子。
陳默先一步把手收了回去。
「夠了。」
托尼握住他的手腕。
「這次失敗也不要緊,我們可以重新計算。」
陳默抬起臉。
眼圈還紅著,表情已經慢慢恢復正常。
「算過了,算過多少回了。」托尼說道。
「那就再算。」
托尼沒有鬆手。
「既然這是宇宙不可更改的宿命,不如接受這個現實,我們的計算不會有結果,放下吧。」
陳默看著他。
這句話他沒有聽過。
至少他還記得的那些輪迴里,托尼沒有說過。
腦中的「系統」安靜下來。
陳默用另一隻手拍了拍托尼的手背。
「再試一次吧,再試一次好嗎?」
他重新扣緊電索。
「再來一次,如果下一次還不行,我就聽你的,選擇放棄。」
這一輪的聯合嘗試順利得近乎可怕。
陳默提前四十七秒接通所有軌道核心。
兩位托尼沒有爭奪權限。
里德的模型第一次擴展到銀河系以外。
本地卡羅爾留在宇宙另一端,將那片正在崩塌的星域變成遠端錨點。
兩個旺達負責固定世界邊界。
幻視沿著陳默標出的路線穿過重合層。
兩個索爾各自守住一側。
洛基與奇異博士共同維持阿斯加德的空間坐標。
彼得始終跟在陳默後面,將每一枚標記器準確送進世界夾層。
地球分開。
月球分開。
兩層太陽從彼此內部退了出去。
銀河系中心的重合也被卡羅爾與軌道艦隊聯手撐開。
宇宙模型上的紅色第一次大面積消失。
陳默站在奇異博士的法陣中央,後腦的刺痛正在迅速減弱。
一半。
三分之一。
最後只剩很遠的一點。
遠到里德的模型無法顯示。
遠到奇異博士的法陣無法抵達。
陳默知道它在那裡。
蜘蛛感應依舊指著宇宙盡頭。
下一秒。
那一點亮了。
白色從可觀測宇宙之外湧來。
最遠的空間錨率先失去信號。
隨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已經分開的星系一片接著一片熄滅。
卡羅爾的深空通訊停在一團金光里。
阿斯加德的彩虹橋從盡頭斷開。
兩個旺達還在維持邊界,紅色魔力卻被整個宇宙的坍塌向內壓回。
陳默低頭看向電索。
藍色刻度仍然亮著。
腦中的「系統」沒有發布任務。
也沒有催促。
陳默自己轉動外圈,將時間重新撥回四十八小時前。
白光吞過兩顆已經分開的地球。
兩個宇宙依舊同時走向毀滅。
陳默按下啟動鍵。
「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