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島深處。
潮濕陰冷的牢房裡,火光被鐵欄外的風吹得忽明忽暗。
水珠順著石壁緩慢滑落,滴在地上,發出輕微聲響。
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被困住的時間。
艾斯靠在石牆邊,雙手被海樓石鎖鏈死死扣住,胸口還纏著粗糙繃帶。
那是百獸海賊團隨便給他包的。
不為救他,只是凱多不想讓他這麼快死。
他的雙臂仍舊傳來鑽心劇痛,每一次呼吸,斷裂的肋骨都會在胸腔里撕扯。
海樓石壓著他的身體,也壓著他的火焰,指尖偶爾冒出一點微弱火星,很快又被鎖鏈抽乾力氣般熄滅。
可比起這些傷,更讓艾斯煩躁的是隔壁牢房傳來的聲音。
「艾斯!你醒了沒有?」
丟斯的嗓子已經喊啞,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
岩流坐在牢門邊,手腕被鐵鏈磨出血痕卻還是一遍遍試圖掙開束縛,鐵鏈被他扯得嘩啦作響。
斯卡爾臉色發白,卻把自己擋在米哈爾和邦西前面,明明自己也在發抖,手卻一直按在腰側。
那裡原本該有他的武器。
沃雷斯靠著牆,額頭還有乾涸的血跡,嘴裡卻還在罵罵咧咧。
「等老子出去,一炮轟了他們酒窖!」
邦西冷著臉,把僅有的一點乾糧掰開塞給旁邊受傷最重的人。
「少說兩句,省點力氣。」
柯達茲趴在角落,尾巴低垂,喉嚨里偶爾發出低低的嗚聲。
黑桃冒險團的成員被分在幾間相鄰牢房裡,所有人的武器都被收走了,前鋒號也被百獸海賊團扣押。
那面燃燒的黑桃旗被粗暴地扔在牢房外,踩滿泥水。
艾斯看了一眼,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別吵了。」
他聲音沙啞。
「我還沒死呢。」
丟斯猛地貼到鐵欄前。
「你還有臉說!」
「誰讓你一個人去鬼島的?」
艾斯閉了閉眼。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如果是平時,他一定會頂回去。
說自己只是去看看,說自己本來能走,說誰知道凱多會突然回來。
可現在,所有藉口都堵在喉嚨里。
因為他知道,自己確實把夥伴們拖進來了。
不是他們不夠強,而是這一次他撞上的敵人太離譜。
那是百獸凱多,一座真正壓在新世界頭頂的山。
另一側牢房裡。
大和同樣被鎖著,她手腕上的鐐銬比之前更沉。
厚重鐵環上刻滿機關紋路,每一次她稍微用力,裡面都會傳來危險的震動聲。
那聲音很輕,卻讓人本能發寒。
這是凱多親手給她換上的,因為她在艾斯倒下後,她又掄著狼牙棒向凱多衝了過去。
結果也很簡單。
她被一棒砸進地里,然後被拖回牢房。
此刻,大和靠著牆,白髮散亂,臉上還帶著沒有擦乾淨的血跡。
她低聲道:「抱歉。」
艾斯睜開眼。
「你道什麼歉?」
大和握緊拳頭,鎖鏈隨之輕輕晃動。
「如果不是我……」
「少來。」
艾斯猛地冷喝打斷她。
「是我自己要去找凱多的。」
大和沉默了。
她看著艾斯身上的傷,又看了看隔壁那些被關起來的黑桃冒險團成員。
想說什麼,最後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牢房重新安靜下來,可這種安靜沒有持續太久,沉重的腳步聲很快從走廊盡頭傳來。
哐。
哐。
哐。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像是在震,牢房裡的百獸守衛們立刻跪倒。
「凱多大人!」
陰影從走廊盡頭壓來。
凱多扛著狼牙棒,龐大的身影出現在鐵欄外。
火光落在他臉上,映出那雙暴戾又帶著幾分興味的眼睛。
他低頭看著牢里的艾斯,嘴角緩緩咧開。
「小鬼。」
「傷養得怎麼樣?」
艾斯靠著牆,連眼皮都懶得抬。
「死不了。」
凱多大笑。
「Worororo——!」
「很好,老子就喜歡你這副硬骨頭的樣子!」
他走到牢門前,俯視艾斯。
「加入百獸海賊團。」
「老子可以讓你活。」
「你的夥伴也能活。」
「你不用從普通雜兵做起。」
「直接晉升飛六胞之上,三災之下。」
「等你再強一些,老子甚至可以給你一支屬於自己的部隊!」
牢房裡瞬間安靜。
丟斯臉色一變,斯卡爾緊張地看向艾斯。
沃雷斯張嘴想罵卻被米哈爾按住肩膀,連岩流扯動鎖鏈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艾斯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凱多,那張年輕的臉還帶著傷後的蒼白,可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
「不可能。」
凱多沒有生氣,他像是早就知道會得到這個答案。
「第二次了,你上次也是這麼說。」
艾斯閉上眼。
「問多少次都一樣。」
凱多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起來。
「沒關係,老子有的是時間。」
他轉身離開,臨走前,聲音低沉地落下。
「所有人的意志都有極限。」
「你也不會例外。」
沉重的腳步聲遠去。
牢房裡的空氣卻沒有因此變輕,反而更沉了。
像是凱多剛才那句話,仍舊壓在每個人心頭。
……
接下來的幾天,凱多來過很多次。
有時帶著酒氣,有時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沾著敵人的鮮血。
有時只是路過牢房隨手把酒罈砸在地上,然後站在鐵欄外看艾斯。
每一次,他都會問同一個問題。
「小鬼,想清楚沒有?」
艾斯每次也只有一個答案。
「不可能。」
第一次,百獸海賊團的守衛還會暴怒。
第二次,他們會冷笑。
第三次,連那些守衛都開始覺得這個年輕人瘋了。
明明只要點頭就能活下來,明明只要低頭,就能成為百獸海賊團的大幹部。
飛六胞之上,三災之下,這是多少海賊拼命都爬不到的位置啊!
可艾斯就是不肯。
他的傷還沒有好,每天只能靠著牆坐著,海樓石鎖鏈讓他的火焰幾乎無法燃起,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
可每當凱多問出那句話時,他的眼神永遠沒有變過。
不低頭。
不跪下。
不加入。
凱多卻對他愈發上心,目光總不自覺落在艾斯臉上怔怔出神,仿佛望見了數十年前那片翻湧的大海上,那個意氣風發、豪放不羈的身影。
他不怕硬骨頭,因為他見過太多硬骨頭被時間磨碎。
見過太多自稱絕不低頭的人,在絕境裡跪下來求一口活命的酒。
死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親眼看著重要的人因為自己受苦。
凱多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不急。
他甚至開始期待,期待這個叫艾斯的小鬼露出崩潰的表情。
既然艾斯不怕死。
那就從他的夥伴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