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人的功課做得確實細。三個人的身份背景全摸清了,稱呼用詞全卡在不遠不近的位置上,既不諂媚也不倨傲。
比昨天那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老監察官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坐吧。」蘇璃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石桌旁的空凳子。
莉薇婭道了謝,走過去坐下。她身後三個侍女退到了院門口,兩名護衛更是直接站到了門外。
賽娜把大蔥丟進竹簍,用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
伊蓮娜也從二樓下來了,她在樓梯上就已經把莉薇婭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深藍色長裙,面料極好但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頭髮綰得利索,全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
伊蓮娜在石桌另一側坐下,翹起腿。
「殿下不必客套,有什麼話直說。」
莉薇婭點了點頭。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展開放在石桌上。
「這是王室擬定的正式方案,三個條件。」
蘇璃歪著頭看了一眼,沒伸手去拿。
莉薇婭自己念了。
「第一,蘇先生獲封親王級待遇,享王室一切特權,軍政財三方面全部開放通行。」
「第二,鳶尾花家族在接管部分權力後,保留王室血脈名義,由蘇先生與本人所出的後代繼承大統。」
「第三,我本人以側室身份嫁入蘇家,負責協助蘇先生全面掌控王都財政與情報。」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賽娜的腦子還在處理「親王級待遇」這幾個字。
伊蓮娜的腿已經放下來了。她在腦子裡飛速拆解這三個條件——第一條是甜頭,第二條是王室的保底,第三條才是真正的牌。
如果蘇璃答應,等於王室通過血脈延續的方式,在政權更替之後仍然握有名義上的合法性。
而莉薇婭本人進入蘇璃身邊,就是一顆釘子。
條件確實不差。甚至可以說很聰明。
伊蓮娜沒開口。她在等蘇璃的反應。
蘇璃把椅背往後一仰。
「說完了?」
莉薇婭點頭。
「那我問你個事。」
莉薇婭坐直了身子,做好了迎接政治博弈的準備。
蘇璃的問題來了。
「你嫁過來以後,誰洗碗?」
莉薇婭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家現在洗碗是排班制。」蘇璃伸出手指頭開始掰,「賽娜負責做飯,做完飯她不洗,說做飯的人不該洗碗。伊蓮娜洗過三次,砸了兩個盤子一個碗,後來主動退出。現在基本是艾洛諾兒在洗,但她手勁控制不好,上個月捏碎了四個碟子,賽娜心疼得罵了她兩天。」
莉薇婭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要進這個門,洗碗排班得重新算。你排第幾?」
莉薇婭的侍女在院門口面面相覷。
蘇璃繼續。
「還有餵雞,現在後院那六隻雞是賽娜的命根子,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餵食,風雨無阻。你能起那麼早嗎?」
莉薇婭張了張嘴。
「最後一個。」蘇璃翹著腿,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兩下,「賽娜做蒜泥排骨的時候需要剝三十頭蒜,你會剝蒜嗎?」
莉薇婭在椅子上坐得很直,後背貼著椅背,表情維持得很好,但能看出來她完全沒準備過這種問題。
她管著王室的財政和情報暗線,談判桌上的刀光劍影見過無數回,但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會不會剝蒜。
賽娜在旁邊插了一嘴。
「三十頭不夠,上次做的是四十頭。」
伊蓮娜端起茶杯。
「你連蒜都沒摸過吧。」
艾洛諾兒從廚房門口探出頭,小聲補了一句。
「其實我可以多洗幾次碗的……」
「閉嘴,沒你說話的份。」賽娜頭也不回。
艾洛諾兒又縮了回去。
蘇璃把身子往前靠了靠,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莉薇婭。
「殿下,你開的條件確實不錯,親王待遇、財政大權、血脈延續,每一條拿出去都能讓人心動。但這些東西我不缺。」
蘇璃把石桌上的羊皮紙推了回去。
「我家不缺公主,缺的是能一起過日子的人。」
莉薇婭的手指碰到那捲羊皮紙的邊緣,沒有立刻拿走。
她抬頭打量了一圈這個院子。
賽娜蹲在菜畦邊上拔草,手上全是泥。伊蓮娜歪在椅子上喝涼茶,一頭長髮隨便扎著。廚房裡傳來艾洛諾兒洗鍋的叮噹聲。
牆角那隻不熟悉路的灰貓正在陽光底下翻肚皮。
這就是四個四階騎士的日常生活。
莉薇婭把那捲羊皮紙收回袖子裡。
「蘇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聯姻的事,不提了。」
蘇璃等著她的下文。
他知道這個女人不會只帶一套方案過來,能在十五歲接管王室財政暗線的人,口袋裡永遠不止一張牌。
果然。
莉薇婭從另一隻袖子裡抽出一本極薄的冊子,封皮是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記。
「既然聯姻不合適,那換一種合作方式。」莉薇婭把冊子放在石桌上。
「這是王室過去三年所有財政調撥的副本,包括軍費走向、貴族私帳以及各省糧倉實際存量。」
伊蓮娜的茶杯停在半空。
這種東西的價值遠超黃金。誰手裡有這本帳,誰就對整個奧倫達王國的經濟命脈了如指掌。
「條件很簡單。」莉薇婭伸手在冊子上點了一下,「蘇先生幫我修復一件高階武器,王室傳了六代的東西,迴路碎了大半,城裡沒人修得了。這本帳本副本,就當是定金。」
蘇璃拿過那本灰冊子翻了兩頁。
數字很密,調撥記錄精確到了個位數。不是拿來糊弄人的東西。
「修器好說。」蘇璃把冊子揣進懷裡。
「合作愉快。」莉薇婭站起身,整了整裙擺。
蘇璃靠回椅背上。
「武器什麼時候送過來?」
「明天。」
莉薇婭轉身走了兩步,在院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正往廚房走的賽娜。
「賽娜夫人。」
賽娜扭頭。
「蒜泥排骨,下次有機會,我想嘗嘗。」
賽娜愣了一下,隨口回了一句。
「那你得自己剝蒜。」
莉薇婭沒再說話,帶著侍女和護衛走了。
院門關上之後,伊蓮娜放下茶杯。
「這個女人比我預想的難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