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前,街亭城。
南門城頭上的火把,在夜風裡懶洋洋地晃著。三個魏軍哨兵靠在城垛上,影子被拉得老長。
城門洞內側的火堆旁圍了七八個步卒,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剝乾糧,有個年輕士卒正拿匕首削一根木棍,削了兩下又沒耐心了,把木棍往火堆里一扔,濺起幾顆火星,被旁邊的老兵罵了一句。
「你說蜀軍還會不會再摸過來?」那個削木棍的年輕人問。
他身邊的老兵放下手裡的干餅,拿袖子擦了擦嘴,不屑的說道:「摸過來也是北城門的事。郭將軍在北面頂得緊,蜀軍主力全在北邊,哪有功夫管咱們南城們的事。就算他們真來了,放一堆狼煙在城頭一點,前面的援軍一炷香就能趕回來,怕什麼。」
那年輕人似乎放心了,他又往火堆里添了把乾柴。火焰噌地躥高了半尺,橘紅色的火星子順著熱氣直往上竄。
只是他們不知道,不遠處的夜色里,正有百雙眼睛在盯著這兒。
馬紹先騎在他那匹白馬上,正停在離城不到三百步的灌木叢後面,他右手挽著韁繩,左手提了一桿長槍,槍尖朝下,有意的避開了城裡的光。
「進城之後三件事。」
他側過頭,對身後的趙百人將和吳百人將說:「放火,製造動靜,還有,跟緊我,都記清楚了嗎?」
趙姓百人將點了下頭,他把韁繩在掌心裡繞了兩圈,坐姿微微前傾,眼睛始終盯著城門洞那邊的動靜,他連餘光都沒有往馬紹先這邊偏。
「沒問題。」
他語氣平淡,不敷衍,也不熱絡。
馬家小侯爺說跟緊他,自己那就跟緊他。至於誰來打頭陣、誰來護側翼、遇到硬茬子誰先上拖著,到了城門底下自然就分出來了。
有些事不需要在灌木叢里就討論明白。
他邊上,另一個吳姓百人將沒出聲。他把刀柄在掌心轉了半圈,又重新握緊。
跟緊我。
他見過的勛貴子弟都愛說這三個字,每一回的意思都一樣,你們沖前面,替我擋箭,護著我。
他是個老兵油子,早已經習慣了,也沒什麼怨言,這些年輕人的命比他金貴,輪不到他來計較,到時候別讓小侯爺那匹白馬跑出視野就行。
馬紹先看了一眼他們倆的表情,什麼也沒說。
他把長槍掛在馬鞍旁,然後伸手摘下了角弓。
趙百人將的餘光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摘弓,他要幹什麼?他皺了皺眉,可還沒等他問出口,弓弦已經響了。
城樓上那個哨兵正靠在城垛上打哈欠。
箭矢從黑暗中飛出來,穿過他張大的嘴巴,從後頸透出去。
那哨兵的身體晃了一下,便往前栽倒了,整個人翻過城垛,悶悶地摔在城牆根下。
城樓上的另一個哨兵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馬紹先第二支箭又到了,正釘進了他的左眼眶。
第三個哨兵終於喊了出來,「敵襲」喊到一半,第三支箭也從他張開的嘴裡鑽了進去。
三箭,放倒三個哨兵,一共用了五次呼吸的時間。
馬紹先把弓掛回馬鞍,提起長槍,兩腿一夾馬肚,白馬從灌木叢後躥了出去,直直地朝城門洞撲去。
「沖!」他喊了一聲。
馬紹先沖的很快,快到趙百人將還沒把剛才那三箭想明白。
他打了十幾年仗,見過不少用弓的好手,但那些人拉弓之前總要停頓一瞬。
可馬家小候爺沒有,摘弓,搭箭,拉弦,三個哨兵幾乎同時仰倒,中間連喘口氣的間隙都沒有。
趙百人將忽然想起這小子平時在營里說話輕聲細語,見了誰都是一副溫溫淡淡的笑臉,他以前總覺得那是勛貴子弟的教養,現在他不確定了。
回過神來時,前面那個年輕的背影已經衝出了三十步。他忙甩手給了馬屁股一鞭子,整個人也彈了出去。
很快,吳百人將也靠上來了,兩百騎緊隨其後。
馬蹄聲在山道中隆隆迴蕩,震得城牆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夜風裹著城門洞裡火堆的焦煙,撲面而來。
馬紹先沒有回頭,也沒有減速。
他身後,
吳百人將的馬快,已經追到自己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正扯著嗓子喊著「小侯爺別一個人沖」,然後趙百人將的聲音從另一側追上來,嘶啞而急促,喊的是「慢點」。
他嘴角揚了揚,在馬背上微微伏低了身子,眼睛則死死盯著前方的城門洞。
城門洞下方有路障,幾根木角正歪歪斜斜地橫在門口。
白馬衝到城門前,馬紹先輕輕一提韁繩,馬便騰空而起,前蹄在空中劃了兩下,乾淨利落地越過了那排木角,蹄子落在城門洞內側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他落地的時候槍尖已經放平了,城門內側守夜的幾個魏軍步卒剛從火堆旁跳起來,就看到一匹白馬從黑暗中飛了出來,馬上的人已經挺槍刺了過來。
第一個人倒下去的時候還握著刀,第二個人連刀都沒拔出來。
馬紹先手腕一翻,槍桿橫掃出去,砸在第三個衝來的魏軍的太陽穴上,那人像一袋沙土一樣軟倒在地。
趙百人將和吳百人將從後面追了上來,兩人幾乎同時越過木角,同時砍翻了門口的幾個魏軍。
吳百人將剛勒住馬要說什麼,馬紹先已經在主街上撥轉了馬頭,白馬前蹄騰空,在空中刨了兩下,重重砸在地上。
「跟著我。」
吳百人將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撥馬便走。趙百人將多停了一息,看了一眼馬紹先槍尖上還在往下滴的血,又看了一眼那張年輕的臉,然後也撥轉了馬頭。
他們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好像理解錯了。
小侯爺說「跟緊我」,不是在叫他們護著他,而是在告訴他們,他等會要衝在第一個。
街亭城在短短半盞茶之內變成了一口滾沸的鍋。
城裡的魏軍發現自己四面八方都是馬蹄聲,到處都有火光升起,人影在街巷裡來回亂竄,也分不清誰是蜀軍誰是魏軍。
一個巡邏隊被堵在巷口,被自己人的潰兵撞散了,巡邏隊長揪住一個潰兵的衣領問敵人在哪,潰兵說南門破了,西門也破了,北門外全是蜀軍的旗。
巡邏隊長鬆開手,潰兵跑了。他站在原地轉了三個方向,不知道該往哪邊去支援。
風很快把那些燒著的乾草堆上的火連成了一片,主街便變成了一條流動的火河。
潰兵們在火河兩岸來回奔涌,有人蹲在牆角哭,有人握著刀站在街心對著每一個跑過的人胡亂劈砍,直到被自己人的戰馬撞倒踩翻。
「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