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紹先收回槍,看著地上那雙還在瞪著的眼睛。
父親當年在潼關是不是也是這樣,騎著白馬,提著長槍,衝進曹軍的陣列里,來去如風。
他一輩子被曹操追著打,輸了一輩子,困頓了一輩子,但他從來不怕。哪怕對面是曹操本人,也是拍馬就上,絕不含糊。
孩兒今日也算是不辱門楣了。
他在心裡對父親說了這句話,然後撥轉馬頭,抬起手臂下令道:「繼續放火,把能燒的全點了,一炷香後北門外集合,不准多留。」
火勢從主街兩側的房簷上竄起來,沿著鱗次櫛比的屋脊一路往北鋪展,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燒紅的炭。
濃煙從每一條巷口湧出來,在半空中匯成一片渾濁的煙幕,又被北風吹得斜斜壓向城牆之外。
馬紹先在城北的高坡上收攏了人馬。清點人數,少了三個人,多了一匹馬。
他的白馬正站在坡頂上,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動了馬鬃和馬尾,也吹動了他戰袍上沾著的菸灰。
谷道深處,一道細細的煙柱正從山那邊緩緩升起,筆直地立在月光下。那是馬承的人在山頂上點燃的煙。
他該撤了。
馬紹先看著那道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白馬的脖子,一夾馬腹。
「走吧。」
兩百騎無聲地跟在他身後,消失在了街亭城北面的夜霧裡。
街亭城的火還在燒,守軍已經放棄了追擊,城裡的喊殺聲漸漸被潑水和救火的吆喝聲取代。
南門城洞裡,幾具屍體橫在青石板上,還沒有人顧得上收。
王贇是在半個時辰後趕到的。
他率領兩千輕騎狂奔了一路,趕到街亭城外的時候馬鬃上全是汗,嚼子上都掛著白沫。
他看到街亭城牆上煙霧繚繞,有幾處還在零星地燒著,但火勢已經不大了,守城計程車兵正忙著拿水桶往火苗上潑水。
南門的城門依舊敞開著,城門洞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
王贇翻身下馬,守城的副尉立刻小跑過來,他甲冑上全是菸灰,臉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
他說話的聲音還在打顫:「王將軍,蜀軍進城放了火,挑了我們幾十個弟兄,然後就跑了。郭將軍他……」
王贇已經看到了郭濤的屍體。
他走過去,在屍身旁蹲下,看了一眼他喉嚨上那道乾淨利落的槍口。
一槍斃命,沒有第二處傷口。
對面來的肯定是員上將,他把郭濤的眼睛合上,站起來。
「他們往哪邊撤了?」
「北門。那個白袍小將本來還在城裡來回衝殺,突然就全走了,追都追不上。」
「突然撤走了?」
副尉抬手指向北邊,夜色深處,一道細細的煙柱正從山那邊緩緩升起,筆直地立在月光下。
「那道煙升起來沒多久,蜀軍就撤了,就像是看到了什麼訊號,一刻都沒多留。」
王贇順著他的手望過去,那道煙柱的位置,正是郭刺史和蜀軍方陣對峙的更北方向,他心裡大致有了數,便收回目光,轉頭對副尉道:「馬上滅火,清一下糧草輜重。」
「從現在起城門全關,城牆上加三倍崗哨,每一炷香巡邏一次。再有人摸進來,我拿你是問。」
副尉領命而去。
王贇站在城門口,抬頭往北邊望了一眼。
夜色深處,北面天際線上有一道細細的煙柱正在緩緩升起,筆直地立在月光下,像一根插在天地之間的指標。那個位置,是郭淮大軍和蜀軍方陣對峙的方向。
這伙蜀軍衝進城,殺了人放了火,然後北面點了一道煙,他們就急急忙忙的趕過去了,顯然北邊出事了
他叫來傳令兵,口述了一封給郭淮的信。
信上只有簡短的幾行:放火者是蜀軍小股騎兵,約兩百餘騎,已從北門撤走。
城防末將已穩住,糧草幾本完好,輜重無損。
守城偏將郭濤陣亡,剛才北邊有煙柱升起,之後,蜀軍便倉皇北遁,請將軍留意此事。
傳令兵飛馬而去。
郭淮收到信時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傳令兵從黑暗中策馬奔出來,翻身下馬,口述了王贇的信。
當聽到「北邊有煙柱升起」這幾個字時,他抬起了手,讓傳令兵先不要念下去。
他朝北邊看了一眼。
夜色深處,那道煙柱還在,細細的,筆直的,像一根插在天地之間的指標。
北邊升起了煙,然後蜀軍就撤退了,這不會是巧合,那些騎兵放火燒城不是為了奪糧,是為了讓他分兵。
現在他們撤了,因為北面點了一道煙。
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這道煙是張郃點的,他正在和自己聯絡。張郃已經知道南邊的援軍已經到了,他正在拼命往南打,想和援軍會合。
然後諸葛亮被迫讓街亭城已經得手的人撤回來,因為他兵力不夠。
「張郃在給我們發訊號。」
郭淮你就把這個念頭在腦海里轉了一遍,覺得沒有什麼紕漏,「他知道我們來了,他在告訴我們,他就在北邊。」
弓弩都尉轉過頭來,眼睛亮了:「將軍,那咱們還等什麼?」
郭淮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釘在了那座環形陣上。三層槍林依舊密集,槍尖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糧車上的弩手依舊沉默,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陣外。
這座陣在街亭起火時紋絲不動。
守這座陣的人似乎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他們就是要釘在這裡,擋在郭淮和張郃之間,不死不休。
這恰恰說明,眼前這支軍陣就是諸葛亮在南邊最後的底牌了,而他郭淮現在所需要做的,就是擊穿它。
「重新列陣。」
郭淮又舉起了劍,他身後號角聲重新撕破山谷的寂靜。
盾牆開始向前推進,一步,兩步,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郭淮策馬立在盾牆後面,他的目光越過盾牆,下越過那片堆滿屍體的開闊地,最終落在了那座沉默的鐵殼上。
張郃在發訊號,他這邊不能再拖了。
這一次,他要親自督陣。
下一次缺口出現的時候,他不會再給蜀軍任何補救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