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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三弓床弩(上)

2026-09-22 18:05:52 作者: 泠音弘上

  郭淮沒有立刻下令進攻。

  他騎在馬上,目光越過那片堆滿屍體的開闊地,釘在對面那座沉默的鐵殼上。火光在槍尖上跳動,把整座環形陣鍍成了一圈暗紅色的輪廓。

  他在算距離,蜀軍糧車上的弩是蹶張弩,他在隴右繳獲過幾架,知道那東西的平射射程在八十步左右,超過這個距離箭矢的力道和準頭都會急劇下降。

  弩手居高臨下會有一些俯射加成,但不會差太多。也就是說,只要他的盾牆能在八十步之外保持陣型,弩手就拿盾牆沒辦法。

  「傳令。」

  他側過頭,對身邊的弓弩都尉說,「大盾推進到蜀軍弩手射程外圍,不要貿然貼近。八十步外弩矢穿不透大盾,讓弩手在盾牆後面列陣,等對面弩手裝填間隙,我會命令盾牆往前推進,給你們仰射的機會。」

  弓弩都尉領命而去。

  郭淮重新舉起了長劍,目光冷冷的盯著眼前的方陣:

  「兩層步兵大盾,次第推進!」

  魏軍盾牆開始邁步,大盾一面接一面地併攏,盾牆後面的長矛手壓低矛尖,刀盾兵緊隨其後。

  然後在刀盾兵的後面還有一層大盾兵,郭淮就站在他們身後。

  前排盾牌手將大盾深深插入地面,後面的弩手從盾牆間隙中探出弩機,朝蜀軍糧車上方放出了一波箭雨。

  箭矢在夜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砸在糧車車廂板上叮噹作響。

  蜀軍弩手還擊了,鐵矢從糧車高處潑下來,打在盾牌上噼啪作響,力道卻被八十步的距離卸掉了不少。

  有幾支箭矢從盾牌縫隙里鑽進去扎中了後面計程車卒,但盾牆沒有鬆動,第三排、第四排的盾牌手輪換著頂上去,把前排受傷倒下的同伴拖到後面,用新的盾牌填補空缺。

  魏軍的弩手也沒有閒著,他們把弩機架在盾牌上緣,朝糧車方向持續射擊,鐵矢與鐵矢在夜空中交錯而過。

  郭淮正站在盾牆後面,他身後是徐質,這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關西漢子是王贇的副手,跟了王贇七年,從騎兵百人將一路做到副尉,是整支騎兵里資歷僅次於王贇的老手。

  

  王贇帶兩千騎回援街亭之前,把騎兵的指揮權暫交給了他。他站在郭淮馬前,一隻手牽著戰馬的韁繩,一隻手按在刀柄上,抬著頭等郭淮的命令。

  「徐質,等一下,我會讓刀盾兵前出,衝擊蜀軍方陣,你帶一千重騎先跟在盾牆後面,馬不要跑太快,壓住速度。

  盾牆一撤,你就帶人衝進去。目標是那些糧車,敵我幾百步馬眨眼而至,衝到車底下弩手就打不著你們了。把糧車給我挑翻,把弩手給我衝散。」

  徐質咧嘴笑了一下,抱了抱拳:「將軍放心,末將知道怎麼做。」

  他把頭盔的護面翻下來,翻身上馬。他身後是重騎,比起輕騎的皮甲短刀,這些重騎的戰馬肩高體壯,馬頸上都披著皮甲,騎兵本人也穿戴全套札甲,手持加長版馬槊,槊杆比尋常馬槊粗了一指。

  他們跟在盾牆後面,馬蹄不快,人和馬都保持著沉默,只有嚼子上的鐵鏈偶爾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盾牆推進到距離方陣不到百步的位置。蜀軍弩手的鐵矢還在暴雨般潑來,但盾牆已經貼得太近了,弩手開始打不到盾牆後面的目標。

  幾個弩手試圖從車廂板上探出身子往下射,被魏軍盾牌手用長矛從盾牌縫隙里刺穿了肩膀。

  郭淮抬劍前指,號角炸響。

  第一排盾牆猛地往兩側分開,像一道鐵閘被拉了閘。

  刀盾兵從盾牌縫隙里湧出去,貼著地面往前沖,他們和之前一樣,所有兵力只打替補間隙的點。

  很快,缺口又被硬生生撕開了兩丈寬。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把舊鎖被鑰匙重新捅開,蜀軍長槍兵往兩側收縮,陣心糧車再次暴露在缺口後方。

  然後這些刀盾兵立刻向左右分開,躲到之前分開的第一排大盾之後。

  糧車上的蜀軍開始集中射擊,但是郭槐已經讓第二排的大盾前進了。

  蜀軍一輪的箭矢大都被第二層大盾給攔截了,他們開始前後輪換,前面的往後面走,後面的人重新拿著裝填好的弩開始補上來,就在這個關口,魏軍第二層盾陣也裂開了。

  徐質的重騎從盾牆後面涌了出來,戰馬撞進了糧車陣線的底層。


  徐質一馬當先,加長馬槊挑翻了一輛糧車前的簡易拒馬,槊杆橫掃,把兩個試圖端弩瞄準他的弩手從車廂板上掃飛出去。

  他身後的重騎跟上,有人用馬槊挑開了弩手藏身的車廂板,有人翻身下馬拽倒了整輛糧車。

  弩手們的齊射在這片混戰中被打亂了節奏,有人在喊「槍兵補位」,有人被重騎撞得口吐鮮血飛出去。

  陣前的魏軍步兵發出震天的歡呼。

  缺口被撕得更大了,蜀軍的外圍槍陣正在往內側收縮,陣心暴露了。

  郭淮策馬向前。他的計劃奏效了,兩層步兵盾牆護住了己方目標,重騎衝進糧車陣線砸碎了弩手的火力網,蜀軍的外殼已經被敲開,只要再往深處推進一步,這座陣就會從內部坍塌。他想看清陣心裡還有什麼東西。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悶響。

  不是尋常弩箭破空的尖嘯,是一種更厚重的、更笨重的、像是木頭和鐵器同時被一股巨力碾碎了空氣的悶響。

  那聲音極短促,眨眼的功夫都不到。然後他看到一個黑影從陣心深處直直地射了出來。

  然後,徐質整個人從馬背上被擊飛了。

  那個跟了王贇七年的關西漢子,那個剛才還咧嘴笑著說「將軍放心」的老兵油子,此刻像一截被狂風捲起來的枯木,從馬背上直直地往後倒飛了出去。

  他的馬槊脫手,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嘶鳴不止,他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砸在碎石地上。

  血從他胸口往外汩汩地冒,他張了一下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湧出來的全是血,嘴裡只有咯咯的血泡,然後整個人抽搐了兩下,就不再動了。

  一桿鐵矛貫穿了他的身體。

  那矛足有近一人長,矛杆尾部削成了箭羽的形狀,三片羽翎在火光中閃著冷光,矛頭已經從他的後背透了出來,帶著一蓬血霧和碎肉扎進了碎石地里,矛杆還在嗡嗡地震顫。

  近一人長的鐵桿矛,這不是尋常弩箭,更不是騎兵投槍。

  郭淮的戰馬往後退了一步,他攥著韁繩的手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越過徐質的屍體,越過那些被重騎挑翻的糧車殘骸,朝鐵矛射來的方向望過去。

  陣心的火光太暗,他先是只看到一排模糊的輪廓。

  然後他看清了,那是一個足有半人高的粗木底座,底座上橫著一根比人臂還粗的弩臂。

  弩臂前端並排安著兩張弓,卻是反裝在弩臂前端的木槽里,弩臂後端正正地反裝著第三張弓,弓身比前面兩張更大,弓弦繃得極緊,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三張弓的弓弦被一根比拇指還粗的複合弦帶絞合在一起,弦帶穿過弩臂上方的滑輪組,扣在一個巨大的機牙上。

  箭槽里已經空了,有蜀軍士兵正喊著號子用絞盤往上推第二根鐵矛。

  那東西有三張弓,前二後一,反裝在同一根弩臂上。

  他從未見過這種拼法,但他認得三張弓同時卸力的力道——剛才那一矛,穿透了徐質的雙層甲冑,透體而出,把人擊飛了三丈遠。

  第二具同樣的弩機正在轉向,郭淮看到蜀軍弩手將絞盤鎖上發射槽的同一瞬間,做出了本能反應。

  他單腿一蹬,縱身從馬背上翻滾下去,肩膀砸在碎石地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但他沒有猶豫,緊接著往外滾了一圈。

  第二支鐵矛幾乎擦著他的後背呼嘯而過。

  沒有射中他。

  那鐵矛打在了戰馬的頭顱上,馬頭髮出一聲悶雷般的爆響,整個頭顱連同半截脖頸被鐵矛硬生生砸碎了。

  腥熱的馬血兜頭潑在郭淮身上,戰馬像一座崩塌的鐵塔,四條腿同時軟倒,往右側傾倒下去。

  馬頭從軀幹上斷裂開來,骨碌碌地滾了兩圈,正正彈進了郭淮懷裡。

  那東西還是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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