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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三弓床弩(下)

2026-09-22 18:05:54 作者: 泠音弘上

  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聞到了矛頭上的鐵鏽味。

  剛才徐質就是這樣被瞄準的,他的戰馬也是這樣被瞄準的……

  他猛地張開嘴,喉嚨里爆出一聲嘶啞的吼叫。

  「盾!大盾!護!」

  他身邊的親兵舉著大盾衝到他面前,四五面盾牌同時立地,組成一道臨時盾牆。

  第三支鐵矛幾乎在盾牆立穩的同一息撞了上來,以一種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力道砸在最前面的那面大盾上。

  盾面當場被打穿,木屑爆裂,持盾計程車卒雙臂骨折,整個人被擊得往後栽倒,但他身後的盾牌手幾乎是拿肩膀硬頂住了要垮的陣型。

  弩箭被卡在破碎的盾面里,歪歪斜斜地滾落在地。

  然後蜀軍糧車上的連弩重新開始射擊。從混亂中重新組織起來的蜀軍弩手把鐵矢一波接一波地往魏軍盾牆上潑,把那些試圖衝上來拖走徐質屍體的魏軍士卒釘死在半路上。

  缺口後方剛才被重騎挑翻的糧車旁,蜀軍長槍兵也重新列好了陣,槍尖從糧車殘骸的間隙里探出來,把還在前沿纏鬥的魏軍步卒一個接一個刺倒。缺口正在合攏。

  「撤。」

  郭淮臉色慘白,他只說了一個字。

  

  收兵的號角低沉地響起,魏軍步兵舉著盾牌倒退著往後撤,重騎也從糧車殘骸之間退出來,輕騎在兩側掩護。蜀軍沒有追擊,他們的陣型也在收攏,長槍兵重新歸位,偏廂車上的弩手停止了射擊,那三具不知名的弩機依然沉默地指著陣外。

  陣前又多了上百具新的屍體。

  徐質的屍體還躺在糧車底下,那顆馬頭還歪在郭淮剛才站過的地方,斷口的血在碎石地上慢慢洇開,滲進那些被踩碎的斷矛和箭矢之間。

  徐質的那匹棗紅馬沒有受驚奔逃,它站在徐質身邊,低著頭,鼻子裡噴出短促的白氣,正用鼻子去拱那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

  拱一下,它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

  再拱一下。它不懂主人胸口那個碗口大的窟窿是什麼意思,只知道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拍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馬。

  他的手指還蜷著,掌心裡攥著半截斷掉的韁繩,但那隻手沒有再抬起來摸它的鼻樑。

  於是它又低下頭,把鼻子湊到他臉上,溫熱的氣息噴在他已經不再翕動的鼻翼上。

  這一次它等了很久,然後抬起頭髮出一聲又長又低的哀鳴。

  郭淮強迫自己收回目光,他站在重新集結的盾牆後面,臉上是擦傷的血痕,戰袍上則濺滿了馬血和泥塵。

  他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但手還是抖得厲害。

  他在剛才推出去的那顆馬頭上摸到了別的什麼——溫熱的,還在抽搐的,靠近斷口處有一道縱向的擊穿裂口,矛杆刮過的痕跡清晰可見,像一隻垂死的眼睛從顱骨的殘缺處盯著他。

  他把那隻手在衣襟上用力蹭了蹭,但那股觸感蹭不掉,像黏在指腹上了。




  他不認識那東西,不知道它還能再射多少回,也不知道陣里還有多少具。

  他翻身上了親兵牽來的備用戰馬,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軍陣。

  然後他匆匆離去了。

  谷道里忽然起了風,魏軍的旗幟在風裡翻卷了兩下,又垂落下去。那座環形陣依舊沉默地蹲在谷道正中央。

  火光在槍尖上跳動著,照著陣前又多了的上百具屍體,也照著糧車底下徐質還來不及拖回來的屍身。

  陣心那三具不知名的弩機,弓弦還在弩臂上微微震顫著,像吃飽了的野獸在低聲嗚咽。

  南面山坡上,馬承站直了身子,把後背從歪脖老松樹上移開。

  「可惜了。」他說。

  他望著山下郭淮狼狽撤回去的方向:「要是正面那支再往右偏兩寸,郭淮現在已經躺在他副將旁邊了。」

  趙石站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還殘留著剛才目睹徐質被擊穿時的震撼。

  他不是沒見過弓弩殺人的場面,但那鐵矛的速度和力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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