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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章 馬承的《平隴策》

2026-09-26 21:29:35 作者: 泠音弘上

  隊伍在官道上又走了大半天,頭頂的太陽往西偏了偏。

  前面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土塬,塬上散落著幾座莊院,莊院外面圍著黃土夯的矮牆,牆上插著幾面旗,旗角正在晚風裡獵獵作響。

  「閆家鄉。」

  魏昌甩了甩手裡的馬鞭,給馬承介紹道:「這裡已經算是安定境內了,馬子固,我來的時候看到趙(廣)叔明和斄鄉侯已經到了這裡。」

  這小子說的沒錯。

  馬承遠遠就能看見莊院前面圍了一大群人,有蜀軍計程車卒,也有當地的百姓,人群中間隱隱傳來爭吵聲和哭喊聲。

  他催馬上前,看見馬紹先和趙廣正站在莊院門口,馬紹先抱著胳膊,眉頭擰在一起。

  趙廣把刀鞘往地上頓了頓,正要說什麼,看見馬承過來,停住了。

  「怎麼回事,趙叔明?」

  馬承下了馬,朝他們走了過去。

  莊院門前的空地上跪著幾個人,有老有少,衣服比馬鹿鎮那些百姓好太多了

  他們旁邊還堆著幾輛牛車,車上裝滿了糧食、布匹和銅錢,有個糧袋被扯破了,粟米從破口裡漏出來,淌了一地。

  幾個蜀軍士卒正拿著竹簡在清點車上的物資,旁邊站著幾個當地的百姓,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敢怒不敢言的沉默。

  有個老婦人蹲在牛車旁邊,雙手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但沒有哭出聲。

  她旁邊的地上,撒了一小片粟米,在黃土裡閃著稀稀落落的黃光。她正用拇指一粒一粒地把粟米撿起來,每撿一粒就在手心裡攢著,手心攢滿了就往牛車上的破糧袋裡放,放完了繼續撿。

  「有人給咱們唱了台大戲,馬子固。」

  馬紹先不屑的沖跪在地上的一個男人撇了撇嘴:「安定胡家的一支,領頭的叫胡平,是胡家家主的侄子。他們打著丞相的名義,在這一帶吞併那些還沒表態的小家族。不肯降的就抄家,肯降的就收編成胡家的私兵。」

  他把手裡的刀拉出來了一截,看了一眼馬承,又塞了回去:「這老小子,動作還挺快,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抄了三家了,正在抄第四家。」

  馬承走到莊院門口,看著跪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那人袍角上繡著胡家的家徽。

  一隻展翅的鷂鷹,用金線繡的,鷹爪下面踩著一條蛇。金線已經被黃土糊得看不出顏色了,但鷂鷹的輪廓還在。

  胡平被綁著雙手跪在地上,膝下黃土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但他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截了胡之後的不甘心。

  馬承在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你是胡家在閆家鄉的……」

  他想了想,補了一句:「小地主?」

  「正是,你是蜀軍的將領?」那人抬起頭,看著馬承。

  馬承點了點頭。

  「在下胡平,安定胡家的人。我胡家在隴右經營三代,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他把被綁著的雙手往前一拱,像是在行一個不太標準的禮,「諸葛丞相大軍到臨涇城那天,我胡家第一個開啟城門迎接。丞相的兵沒有糧,我胡家開倉放糧;丞相的馬沒有草,我胡家出人割草。我們胡家對大漢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啊!」

  

  他頓了頓,把腰板又挺直了幾分。

  他目光越過馬承的肩膀,掃了一眼那些圍觀的百姓,冷哼了一聲,然後他重新看向馬承,聲音突然壓低了些:

  「將軍,你是大漢的將軍,你應該支援我,保護我。我們這些最先歸附的家族,就是大漢在隴右的根基啊。」

  「你護住了我,就是護住了大漢的根基。你替我把這些刁民趕走,我胡家的糧倉、錢庫、馬隊,都是你的後盾。將來你在隴右有什麼需要,一句話,我胡家絕不含糊。」

  他說完這番話,把被綁著的雙手又往前拱了拱,像是在等馬承伸手扶他起來。

  馬承沒有伸手,他只是低頭看著胡平,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大漢的忠臣?胡家主,我聽說你在替丞相抄家?誰給你的命令?」

  胡平沉默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想說,我是第一個開啟城門迎接諸葛丞相的。想說,我胡家開倉放糧的時候,你們蜀軍還在翻隴坂。但他看著馬承的眼睛,就知道這些話對這個人都沒用。他把嘴唇抿成一條線,因為他確實沒有命令。


  「丞相才到安定沒幾天,他的政令還沒出臨涇城。你一個地方豪族,就能替他做主了?你是丞相任命的安定太守嗎?還是說你想當這個太守?」

  馬承站起來,走到牛車旁邊,彎腰撿起一把從糧袋裡漏出來的粟米,在掌心裡翻了翻。

  粟米是去年的陳糧,顏色已經發黃了,但還能吃。

  他把粟米扔回牛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來重新蹲在胡平面前,「丞相要的是隴右的民心,不是隴右的糧倉。你今天打著他的名義抄了這四家,明天整個安定都會知道蜀軍來了就抄家。那些還在觀望的家族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投降也是抄,不投降也是抄,那還不如跟蜀軍拼了。你這叫替丞相清剿?你這是替丞相樹敵!」

  胡平的臉抽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袍角上那隻鷂鷹的眼睛。

  馬承轉過身,走到牛車旁邊。那個老婦人還蹲在地上撿粟米,一粒一粒往手心裡攢,攢滿了就往破糧袋裡放。馬承蹲下來,把她手裡那把攢了很久的粟米接過來,放回牛車上。

  「不用撿了。這些東西都是你的,連車一起拉回去。」

  老婦人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忽然抓住他的手:「將軍,這些東西真的還給我們?」

  「還,以後不會再有人來抄家了。」

  老婦人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他手背上。

  她沒有鬆開手,只是反覆捏著他的手指,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然後她鬆開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走到牛車旁邊。

  一個瘸腿男人走過來幫她,把糧袋扛在自己肩上,一瘸一拐地往莊院裡走。

  馬承站起來,對馬紹先和趙廣說:「辛苦你們去清點一下了,把東西全部還給被抄的家族。糧食、布匹、銅錢,車上裝了多少就還多少。」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胡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還有胡家主,你不是想替大漢出力嗎?那好。你的家產全部充公,你也隨軍前進,身體力行,來為大漢做貢獻。這不比你在這裡抄家強?」

  胡平瞠目結舌,他想說你這是明搶,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自己剛剛也在搶別人,只是搶的方法不一樣。

  他低下頭,認栽了。

  塬上的風卷過莊院門口,把牛車上那個破糧袋吹得晃了一下,幾粒粟米從破口裡滾出來,落在黃土上。

  馬紹先走在馬承身邊,他先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粟米,然後又看了看被壓走的胡平,這才問道:「子固,你剛才為什麼不直接把那個胡平給砍了?」

  「砍了他,胡家人記仇。不砍他,他的人和錢反而是我們的。」馬承把韁繩換到左手。

  鄧良從後面追上來,把弩箭往肩上一扛:「那你這算是把胡家收了?」

  「算是吧。我收了錢,又收了人,還收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以後誰再打著丞相的名義在地方上亂來,胡平就是前車之鑑。」

  「還得是你,馬子固。」馬紹先輕笑了一聲:「怪不得我妹妹對你有意思。」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時不時提這個無趣的話題啊。」

  馬承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話說,你妹妹才多大啊?」

  「十六。」

  「那你說這個幹什麼。」

  馬紹先聳了聳肩,沒有接話,但嘴角那絲笑意還在。

  鄧良從後面追上來,正要說什麼,聽見兩人的對話,愣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著馬紹先。

  「你妹妹?就是那個天天騎著馬來趙老將軍營里跑來跑去的瘋婆娘?哎呦喂,她還會想著嫁人?」

  「那是去年。」馬紹先假裝繃著臉,不僅不慢的補了一句:「現在她可大不一樣嘍。」

  「我看今年也差不多。」

  鄧良嘟囔了一聲,又轉向馬承,他聲音忽然拔高了半拍:「對了,胡家的家產里有一些石蜜,聽下人說是從交州運過來的。我讓趙叔明記在冊子上了。」

  馬承的腳步停了一下。

  石蜜,其實就是古法粗蔗糖,由蔗餳進行深度熬煉,風乾後析出結晶。

  蔗糖是交州和益州南部的特產,能在安定出現,說明交州到隴右的商路也應該是通的。

  如果能利用這條商路把蔗糖運進來,再加上本地自產的飴糖,他在馬鹿鎮灶台邊上想的那個專賣體系就有了兩條腿。


  但他現在沒空細想這個,他只是把這件事記在心裡,催馬繼續往前走。

  離臨涇很近了。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遠處臨涇城的燈火隱隱約約地浮了出來,先是稀稀落落的幾點,然後越來越多,在黃土塬上排成一排,像一串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星星。

  城樓上的火把遠遠地映著城牆的輪廓,夯土城牆在夜色里變成了一道暗沉沉的剪影。

  他抬頭看了一會兒那些燈火,催馬朝臨涇方向跑去。

  鄧良在後面喊道:「馬子固你跑那麼快幹什麼!」

  「因為他已經急不可耐的想見我妹妹了。」

  馬紹先輕笑了一聲,也催馬跟了上來。

  馬承沒有和兩人拌嘴,他跑在第一個,耳邊已經能隱隱約約聽到城牆上哨兵換崗時矛杆磕在城垛上的輕響。

  他終於要見到那個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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