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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馬承:這年頭還有敢打著諸葛丞相的名頭招搖撞騙的?

2026-09-26 21:29:38 作者: 泠音弘上

  臨涇城,

  東門。

  門洞裡的火把排成兩列,從城門洞口一直延伸到瓮城深處,把整條甬道照得如同白晝。松脂燃燒的氣味混著晚風從城門洞裡湧出來,熱騰騰地撲在臉上。

  馬承在離城門一箭之地勒住了馬。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在青石板上。青石板被夜露打濕了,靴底在石板上留下半個模糊的水印。

  他看見城門外面站著一排人。火把光把他們的臉一個一個映得清清楚楚。全是陌生面孔。

  馬承傻眼了,他心說:原主原主你快發發力啊,這些人都是誰呀。

  不等他反應過來,這些人已經朝他擁過來,有的已經伸出了手在喊「子固」了。

  馬承沒辦法,他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去,第一個握住他手的人身形瘦削,手指很涼,但握得很有勁。

  他上下打量了馬承一眼,開口道:「子固賢侄,你總算到了,街亭的軍報寫得不錯,長寧驛那份更好,明天你把總結補上來,我幫你一起遞到丞相案頭。」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在腦子裡已經打好了草稿,說完他也不等馬承回答,只是又用力握了一下馬承的手,然後就退了下去。

  馬承張了張嘴,抱竹簡,催軍報,那應該就是丞相府的人,會是誰呢?

  不等他琢磨明白,旁邊又伸過來一隻手,不緊不慢地搭在他手背上,馬承登時嚇了一跳。

  那隻手是從袖子裡抽出來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掌側還沾著一點沒洗乾淨的墨漬。

  

  手的主人把馬承的手輕輕接過來,拍了拍,然後這人沖著之前那個瘦削文人輕輕一笑:「威公,你這一上來就催軍報,把人家子固都嚇到了,他才剛到,連口水都沒喝呢。」

  威公?原來是楊儀,楊威公,魏延的那個死對頭。

  馬承恍然大悟。

  「威公先生,天色暗,剛才我沒認出來,失禮了。」

  他忙朝楊儀拱了拱手。

  楊儀沖他一笑,不置可否,然後他偏過頭,朝那手背上有墨漬的人揚了揚下巴:「文偉,你也別說我。」

  楊儀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你懷裡揣的那東西,不也是等著子固過目嗎?你比我還要急吧。」

  對方笑了笑,也不否認,只是把馬承的手又輕輕拍了拍,這才鬆開了。

  他臉上笑意不減,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楊儀剛才差點說漏嘴了。

  荊州那門親事還沒跟向朗商量好呢,女方那邊也還沒給準話,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

  他把手攏回袖子裡,袖口的布料微微動了一下,指尖在袖中輕輕捻住袖口邊緣,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但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馬承並不知道眼前這人內心的驚濤駭浪。

  文偉。費禕,費文偉。

  馬承看著他那張始終掛在臉上的笑,暗自腹誹:

  這人從接他的手到鬆開他的手,從頭到尾都在笑,但關於懷裡揣的東西卻一個字都沒提。

  史書上說費禕是蜀漢四相里最穩的一個,他以前不太理解「穩」是什麼意思,現在他好像懂了——就是你把話遞到他嘴邊,他笑著接過去,然後故意什麼都不說。

  馬承還沒來得及細想,又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

  這次這個人略顯粗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馬承皺了皺眉頭,這隻手上的繭很厚,力道比楊儀和費禕加起來都要重。這不是握筆的手,應該是個握刀人的手。

  他轉過頭,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將正站在他面前。火把光照在那張被隴上太陽曬透的臉上,顯得他的臉更紅了。

  老將軍?

  馬承在腦子裡飛快地搜了一遍蜀漢還剩哪些老將。

  黃忠已經死了。趙雲?他見過趙廣,都說兒子像父親,他覺得趙雲肯定不長這樣。

  他忽然無意中瞥了一眼旁邊的楊儀和費禕,這兩個荊州派的臉色此刻都有點微妙,都偏過頭,沒看這邊。

  看來,他不是荊州派了。

  那只能是東州或者蜀中,東州,老將。

  吳懿。吳子遠嗎。劉備皇后的哥哥。

  吳懿握著馬承的手,目光在這個年輕人臉上停了一瞬。


  「馬子固,」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你在長寧驛那一弩打得漂亮。張郃在隴右跑了這麼多年,最後栽在你手裡,也算是不枉了。」

  他頓了頓,把馬承的手又握緊了幾分,「郭淮最後在涇陽北面被丞相圍死了。你設計的計策,把他一步一步逼到了那片荒原上,最後功勞讓我撿了。這一仗打下來,我在隴右也算有了個交代。」

  他鬆開一隻手,拍了拍馬承的手背,「以後有什麼事,來找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壓低聲音,旁邊幾個人都聽到了。

  費禕攏在袖子裡的手又頓了頓,楊儀偏過頭看了吳懿一眼。吳懿沒有理他們,他又看向了馬承。

  這小子很年輕,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年輕,但他做出的事不是一個只懂打仗的武夫能做到的。

  馬謖當年在荊州就是以才學出名的,他兒子肯定也不會差……想到這裡,吳懿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他妹妹是當朝太后,太學的學官每年都要從各家勛貴子弟里選拔幾個入讀,名額有限,但太后說一句話,太學的門就能開一條縫。

  如果他把馬承弄進太學,那這小子就是吳家推薦的人了。

  有了這層關係,以後在朝堂上,東州就不再只有他一把老骨頭撐著了。這事不能急,得先跟妹妹通個氣。

  他把這個念頭壓回去,又望了望楊費二人,心裡冷哼了一聲:你們荊州派有丞相,可我吳懿也有手段,至於這小子最後站在哪一邊,那就各憑本事了。

  吳懿把馬承的手輕輕往前一遞:「季休,你也想跟子固說兩句吧?來,你們聊。」

  他說完退開半步,把位置讓給了那個走過來的中年人。

  那個叫季休的人走到馬承面前,看見馬承臉上還沒收住的詫異,他先笑了一下:「老夫楊洪,楊季休。」

  他自我介紹的時候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習慣了的事。

  這小子果然不認識我。

  楊洪心想,馬幼常生前是荊州人,跟向朗這些荊州派走得近,蜀中派的人他兒子大概一個都沒見過。

  不過沒關係,情誼都是能慢慢培養的嘛。

  他把目光收回來,握著馬承的手,不重不輕,恰到好處。

  他根本不急。




  吳懿有太后的關係,而他楊洪有蜀中的人脈。兩邊合在一起,至少能讓馬承在朝堂上不只有荊州一條路可以選擇。

  念及至此,他輕輕一笑:「子固,你在南山上守了那麼多天,守的可不只是街亭,還有那些南山上的蜀中子弟。他們很多人是我從益州帶出來的,有些更是我老家的鄉鄰。因為你,他們才沒有死在南山,蜀地的父老鄉親不會忘記你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吳懿在旁邊點了點頭。

  楊洪說完就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他腳邊正好有一支火把,松脂燒化了的油順著火把杆往下淌,在火把根部凝成一小灘半透明的琥珀色。

  父老鄉親……

  馬承在心裡又把對方的話重新過了一遍,楊洪剛才說「他們很多人是我從益州帶出來的」,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他在提醒自己——你手底下的兵大多是蜀中人,他們的家鄉在益州,他們的父母兄弟還在楊洪這樣的蜀中官員手裡呢。

  這不是一句客氣話,這是一句藏在客氣里的提醒。

  馬承忽然有點想笑,楊洪是個聰明人,可現在整個蜀漢朝堂能站在這扇城門洞裡面的,又哪個不是聰明人呢。

  果然,楊洪話音剛落,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他的拐杖頭一下一下磕在甬道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響聲,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他身後的火把光被風吹得往旁邊偏了一下,把他佝僂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

  馬承看著那張被火把光照亮的臉,心裡直犯嘀咕,怎麼來一個老頭?

  恰在此時,他身邊的楊儀微微偏過頭,壓低聲音對馬承說了一句:「向老先生也來親自迎你了,子固。」

  哦,原來是向朗,向巨達。


  史書上說他「性方嚴,有威儀」,可就是這樣一個嚴肅的老頑固,因為他和馬謖兄弟是宜城同鄉,交情極深,而包庇馬謖逃亡,最終被免官。

  馬承腦子裡那個名字和眼前這張老人的臉終於對上了。

  這個老頭,可能是這群人為數不多真正跟自己有交情的人吧。

  「巨達公。」

  他連忙朝向朗行了個禮。向朗用拐杖頭輕輕磕了一下地面,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沒有去握馬承的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目光冷冷的從吳懿身上掃到楊洪身上,又掃回馬承身上,重新變得溫和。

  他在心裡微微點了點頭,這小子不用人提點,自己就認出了他,還主動行了禮。

  馬謖這個兒子,在外面打了這麼多仗,立了這麼多功,回到臨涇城第一件事居然是朝他一個拄拐杖的老頭子行禮叫「巨達公」。

  好小子,他沒有忘記自己是個荊州人。

  「你父親說錯了。」

  向朗開口了,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幼常以前總提你的字寫的很差,長寧驛的軍報是你自己寫的吧?你的字一點不差。那個『圍』字收筆的鉤,就比你父親當年寫得漂亮。」

  馬承正在琢磨這句話該怎麼接,人群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然後哄鬧聲突然停了。

  楊儀把竹簡抱緊了些。費禕把攏在袖子裡的手抽了出來。吳懿也微微挺直了腰,楊洪也往後退了一步。

  他們突然都不說話了。

  一陣夜風從城門洞裡灌進來,把甬道兩側的火把吹得齊刷刷往一邊倒,松脂燃燒的噼啪聲密集了幾息。

  然後馬承聽到了一個聲音從火把光最深處傳過來,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馬子固。」

  馬承轉過頭,火光深處,一個穿著灰白色鶴氅的人已經轉過身來,正看著自己。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白羽扇,鬍鬚正被晚風吹得微微飄動。

  馬承下意識的朝那個人走去。

  兩側的人自動往旁邊退開,火把光在他腳下的青石板上投出一條筆直的光帶,一直延伸到那個人腳下。

  他穿過一排又一排火把,火光在馬承臉上明暗交替,他眯了一下眼。

  等他再睜開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那個人面前。

  火把光從側面打過來,照亮了那張臉。

  諸葛亮正看著他,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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