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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臨涇城門口的「陌生人」

2026-09-26 21:29:40 作者: 泠音弘上

  馬承看著諸葛亮那張臉,剛才在城門口轉個不停的那些念頭忽然全停了。

  他在史書上讀過這個人,在武侯詞看過他的畫像,甚至在論壇上一次又一次跟人吵過對方是窮兵黷武還是鞠躬盡瘁。

  但這些都不是真正的丞相。

  文字沒有呼吸,畫像少了體溫,論壇上的爭論掂不出此刻的重量。

  丞相就站在馬承的面前,他比畫像上更瘦,顴骨下還有兩道被夜風吹紅的印子。

  馬承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媽的,我偶像在對我笑!

  那個念頭還沒落定,諸葛亮已經伸出了手,輕輕握住了馬承的手腕。

  那隻手是溫熱的。

  馬承低頭看著那隻手,指節分明,掌心裡有一層薄薄的繭,力道不重但很穩。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丞相。他攢了兩輩子,有太多話想對這個人說,此刻卻全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出不來。

  「子固,你的《平隴策》我看過了。」

  諸葛亮先開口了。

  《平隴策》?

  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楊儀偏過頭看了費禕一眼,費禕攏在袖子裡的手頓了頓,微微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

  楊洪本來已經準備走了,聽到這句話又停下了腳步,他看了一眼吳懿,吳懿也在看他,兩個人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困惑。

  

  向朗拄著拐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馬承。

  《平隴策》?

  馬承也愣了一下,那些堵在喉嚨里的話被諸葛亮這句話給推開了。

  他脫口而出:「您……您看到了?」

  那篇策論是他在街亭的時候寫的,當時他讓馬忠帶給了高翔,有機會請對方送給丞相。

  他以為早就丟在亂軍里了,沒想到高翔居然送到了,他更沒想到諸葛亮見到自己後第一句話會說這個。

  「看到了。」

  諸葛亮鬆開馬承的手腕,把羽扇換到左手,他轉過身朝城門洞裡走去,「子固,隨我來吧。」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背對著眾人拋來一句:「威公,你也來一下。」

  楊儀愣了一下,他抱著竹簡站在原地,費禕在旁邊用胳膊肘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

  「是,丞相。」

  他連忙把竹簡換到另一隻手上,快步跟了上去。

  馬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裡全是汗,濕膩膩的,他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跟在了楊儀身後。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馬承能感受到身後那些人的目光還落在自己背上,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火把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在甬道的青石板上交疊在一起。

  兩側的火把還在燒,但城門洞裡沒有風,松脂燃燒的煙直直地往上升,在拱頂的石壁上熏出一層黑色的煙漬。

  馬承跟著諸葛亮走進臨涇的府衙。

  屋內油燈已經點起來了,火苗在燈盞里輕輕跳了一下,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諸葛亮在案幾後面坐下,把白羽扇擱在了案角。

  「這裡。」

  他伸出手把馬承往自己身邊的坐席拉了一下。

  坐這真合適嗎?馬承受寵若驚。

  他看了一眼楊儀,見後者已經默默在下首位置坐下了,他便也只好照做了。

  等他回過神來時,諸葛亮已經從案角拿起一封信,他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敲,然後抬起頭,看向坐在側面的楊儀。

  「威公,你先看一看這封信。」

  「好。」

  楊儀站起來走到案前,雙手接過那封信。

  他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忽然皺了皺眉。

  他想起來了什麼。

  那天在列柳城,丞相本來有事要找自己。但他先去了向朗的偏室,出來之後他才去了丞相那裡。

  當時案上就擱著這封信,信紙半抽出來,他退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丞相的視線正落在這封信上。


  原來丞相那天晚上想給他看的東西是這個嗎?

  原來這就是《平隴策》?

  他拿著信,退回到自己的坐席上,把信紙抽出來,就著油燈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諸葛亮重新轉過頭,他看著馬承,臉上又多了那一絲和藹的笑:「不急,威公應該要先算算,我們可以先聊聊。」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帳外漆黑的夜色,似乎在斟酌該從哪裡開頭:「那就按子固你寫的來說吧。」

  諸葛亮走到懸掛在牆上的隴右輿圖前面,手指沿著渭水的走向慢慢划過去,最後停在上邽城北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第一條,制騎。」

  他溫和的笑了笑:「你說:欲制魏騎,莫若設水障於要害。

  上邽城北,渭水自西而東,水量最盛。宜於城北十里築堰開渠,引水灌田,兼阻敵騎。水深泥濘,騎不得馳。

  城東北隅,藉水西來,段谷水自東南注之,二水交匯。宜就低洼之地,蓄為淺沼,沒馬脛而人不陷,騎至則拔足不得。

  東四十里為木門谷,段谷水流經其間,谷道狹迫。宜掘壕數重,引水灌之,置拒馬,使成泥淖。騎至,層層受阻,寸步難前。

  無水之處,則種荊棘,酸棗、枳棘之屬,三五年成牆,騎不能越。復掘陷坑,口徑如碗,深尺五寸,虛掩其上,馬過折足。又削陡坡,令騎不得上。」

  最後一個字落定,馬承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一字不差。

  他瞠目結舌,這封信是四天前寫的,路上行程大概也得一兩天吧,丞相這記憶力,是真吊打後世那些期末考試前通宵背書還背不出來的大學生吧?

  可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這可是諸葛丞相啊!

  是二十軍棍以上的刑罰都要親自過問的男人。

  他腦子裡裝的可不單單是馬承的一篇平隴策,而是整個蜀漢的糧草、兵員、賦稅、人事、山川地勢……

  馬承寫的那些東西能被這樣的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腦子裡,還當著自己的面背出來……

  嘖嘖嘖,馬承突然有點小得意起來,內心的小人正在瘋狂的跳disco。

  「子固。」

  諸葛亮突然叫了他一聲,那雙眼睛在油燈下顯得格外清澈:「你是如何想到的,說說吧。」

  馬承忙把小得意壓回去,把氣吸勻了才開口。

  他的這個方法其實並不是很前衛,模板也很簡單,就是宋代的「水長城」。

  北宋何承矩在河北平原上築堤蓄水,把河流、湖泊和窪地連成一道水障,讓遼國騎兵沖不起來。水田既能養兵,又能鞏固防線。這套體系從太宗朝修到真宗朝,遼騎再也無法長驅直入。

  但馬承肯定不能說這個,他想了想,開口道:

  「《東觀漢記》里有記載,光武帝建武年間,馬援在隴西擊羌,曾引水灌谷,阻羌騎於天水之北。

  羌人騎兵陷於泥淖,馬援以步兵擊之,大破。

  這卷書家父在丞相府時曾借閱過,我幼時在家父書案上見過殘卷,當時只當是故事看了。去歲隨父親急行軍往街亭,父親當時指著渭水對我說,此水水量最盛,若引之灌田,可養一郡之民。」

  他停了一下:「父親說的是灌田。但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淮陰侯韓信在漢二年擊魏王豹於安邑,曾水淹魏軍。水能灌田,亦能阻馬。前人做過的事,我為什麼不能將它用在隴右?」

  諸葛亮微微點了一下頭,忽然抬起眼睛:「幼常還跟你說過此事?」

  「是。父親當時在馬上指著渭水說的。」

  諸葛亮沒有接話,只是偏過頭,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在丞相府時,倒從未跟我提過這個想法。」

  良久,他又問:

  「築堰開渠,工程量不小。你估算過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時日嗎?」

  「上邽城北那道堰,應該要長三百步,高兩丈,底寬六丈,頂寬兩丈。」

  馬承想了想:「按《九章算術》方堢藪的體積公式,取土方約十二萬方。每人每日運土三方,需四萬工。若以兩千人輪作,二十日可成。城東北的淺沼和木門谷的壕溝另算,三處合計約需八萬工。」

  馬承話音剛落,楊儀已經抬起頭來。他把手裡的信擱在膝上,右手食指在案上無意識地劃了幾下,像是在空氣中寫數字。


  「八萬工若從屯田兵中抽調,不可誤了農時。築堰宜在冬月,農閒人力足。冬月日出晚、日落早,每人每日做工五個時辰。

  三方土,五人一組——二人掘,二人運,一人夯。兩千人分四百組,日運土一千二百方。十二萬方,需一百日。二十日不夠,除非三班倒。」

  馬承聽著楊儀把五人一組的分工掰開揉碎地慢慢算出來,看來楊儀不是算得快,他只是把每一個環節拆到最小單元,然後一個一個地數。

  像磨坊里數麥粒,一粒一粒地數,數完了,總數就出來了。

  這就是數學天賦怪嗎?

  楊儀似乎進入了自己的節奏,他停了一下,又劃了幾筆,這才笑了一下,繼續說道:「若三班輪作,日夜不停,二十日可成。但需多備松明火把,夜班每人每日多耗半升粟米。兩千人二十日,只比白班多耗二十石。此數不算大,我覺得可支。」

  他把手從案上收回來,看了馬承一眼:

  「子固,你算土方的時候,是不是把夯土的損耗漏了?挖出來的散土堆回去,夯實之後體積要折損大約一成半,你這個十二萬方,實際需要挖十四萬方,人工得多加一成半才對。」

  馬承愣了一下,他不是漏了,是他壓根不知道散土夯實會有體積折損。

  他上輩子是土木狗沒錯,但他算的是混凝土澆築,不是夯土。

  楊儀算的這個折損率,是漢代工地上一鍬一鍬挖出來的經驗數字。

  隨即,他幽怨的看了眼楊儀,又看了一眼諸葛亮。這兩個人都是什麼怪胎啊,要是活在後世,一個能去參加最強大腦,另一個該去拿奧數金牌。

  諸葛亮一直沒說話,但他嘴角那絲笑意始終沒有退:「這就是我叫你來的目的。」

  他看向楊儀:「到時候具體的細節還得仰仗威公你呢。」

  「不敢,不敢。」

  楊儀把手指從案上收回去,看了馬承一眼。

  「子固小小年紀能算到這個份上,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還在荊州替人抄帳本,連《九章算術》的商功篇都沒翻完呢。」

  諸葛亮不置可否的搖了搖頭,重新用手指在輿圖上輕輕點了一下,那個位置,是冀縣。

  「子固,繼續說說如何足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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