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稻麥輪作的法子,子固可曾在隴右見過?」諸葛亮問。
「沒有,但我在荊州見過。」
馬承說,「幼時隨父親在荊州,見過農人收了早稻之後不等地歇,直接翻耕種晚稻。一年兩熟,畝產比單種一季高出不少。」
「後來到了漢中,我在丞相府的書閣里翻過《泛勝之書》,裡面也提了豆麥輪作。種完豆再種麥,麥苗壯實得多。豆科作物的根能肥田,這是前人驗證過的。」
諸葛亮微微點了一下頭。
「確實,代田法也是如此。武帝朝趙過在關中推代田,溝壟互換,地力不竭。」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重新抬起頭,「如果按你策里說的,一畝水田一畝小麥,既能多產稻,又能當一堵擋騎兵的矮牆,那確實很有說法。」
馬承暗暗點頭,三國時期的氣溫和後世不一樣。
東漢末到三國這段時間正好趕上一個小暖期,隴右的積溫比後世高出不少,河谷地帶種一季水稻完全夠用。
後世這一帶種不出大規模水稻,原因主要是有兩個:一是工業城市用水把原本的灌溉渠全截了,二是小冰河期之後氣溫往下走了一截。
當然,即便在後世,隴右其實仍然有一些精品大米出名,比如張掖的烏江米,由祁連山雪水灌溉,生長期長,米粒晶瑩透亮,煮出來的飯那叫一個軟糯香甜,一斤能賣到普通大米好幾倍的價錢。
「子固,你可曾想過,如果魏軍趁我們收割的時候來毀稻田,當如何是好?」
諸葛亮突然問道。
馬承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在寫策論的時候就想過,但他現在得裝作在思考的樣子:
「魏軍要來,只能秋天來。夏天他們來不了。關中的冬小麥五月收割,六月初就進雨季,不及時搶收麥子會在地里發霉長芽……」
他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次,突然一拍手掌:
「對了,魏軍的騎兵主力在關中,夏收時節人不下馬、刀不離手,全在田裡搶麥子。等他們收完麥子、打完場、入了倉,能騰出手出兵的時候,就已經是秋天了。
而秋天時,我們的稻子已經收完了,田裡只剩剛種下去的冬小麥。麥苗才出幾寸,矮矮地貼在地皮上。魏軍騎兵踩過去,踩爛了就踩爛了。
踩爛的麥苗翻進土裡是綠肥,來年地力更壯。割回去用特殊工藝切碎壓實,封存發酵,還能當馬飼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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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承停了一下,又裝出像是在回憶什麼一樣。
「丞相,我在馬鹿鎮遇到一個老農。他說他們村里遭了蝗災那年,田裡的青苗全被啃光了,他就把被蝗蟲啃剩下的麥稈和野草混在一起,用土法子壓緊了封在窖里。
過一陣子拿出來餵牛,牛照樣吃,還長膘。
麥苗也是一樣的道理——人不能吃,可馬能吃啊。」
「被毀的青苗還能當馬飼料?此事我倒從未在農書上見過。」
諸葛亮微微偏過頭,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一口氣,「果然,論及農事,我這個讀書人終歸不如老農。」
馬承低著頭沒敢說話,他心裡在想:丞相啊,你當然不可能知道。
因為這是我臨時瞎編的。
這可是一千多年後才普及的青貯飼料技術,我只是把它套在馬鹿鎮那個老農身上而以。
他在心中嘿嘿一笑,繼續說道:
「如此一來,魏軍勞師動眾跑一趟,踩爛幾片麥苗就回去,他們耗不起這個糧草。我們就算被毀了一季麥苗,手裡還攥著剛入倉的一季稻子。我們扛得住,他們可扛不住。」
「子固大才,確實如此,丞相。」
馬承話音剛落,楊儀忽然驚撥出聲:
「我們都在荊州務過農,水田可比旱田多收三成。」
他眯起了眼睛,摸了摸自己並不長的鬍子:
「上邽和冀城中間那片能灌溉的地,大概三萬畝,一畝水田比旱田多打一石糧。三萬畝就是多出三萬石。頭年地力還不太熟,打個八折,也有兩萬四千石了。
這些糧夠八千步兵吃一年。再加上祁山堡的旱田、沓中的青稞,三處一起搞,三年之後,五萬兵的糧就不用從漢中運了。」
他把手收回來,看了看馬承,又轉向諸葛亮。
「丞相,上邽冀城水田三萬畝,祁山堡旱田兩萬畝,沓中青稞三萬畝,總共八萬畝。輪著種的話,每年種一半,四萬畝。
水田一畝打三石,旱田一畝打一石半,青稞一畝打一石,平均算下來,一年能收七八萬石。五萬兵一年吃六萬石,剩下的還能存進倉庫。」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子固這個足食的法子,算得通。」
馬承看著楊儀那張瘦削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上輩子在論壇上看過一篇帖子,專門分析楊儀的心算能力。
up主說這個人能在腦子裡同時跑好幾組數字,諸葛亮的軍需帳本全靠他在背後撐著。
他當時覺得這太扯淡了,畢竟史書上寫楊儀「精於算計」,可史書上誇人的話能信幾分?
現在他不得不信了。
這人剛才一直在看信,沒有插過一句嘴,但他在心裡已經把水田、旱作、青稞的畝產全部過了一遍,甚至連首年開墾的損耗率都算進去了。
史書上誇人,有時候沒準是真的。
諸葛亮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接楊儀的話,他重新用手指在輿圖輕輕點了一下。
「子固,青稞這東西,我在隴西見過。」他說,「但作為糧食,它遠不如粟麥。青稞磨出來的粉鬆散,做不成麵餅,只能煮糊糊吃,士卒吃久了會抱怨。」
馬承看著輿圖上那兩個位置,他看中了肯定不只是青稞。
「祁山堡和沓中,除了青稞,還有一樣東西能產。」
他轉過頭,朝帳門外喊了一聲。
諸葛亮的一個親衛立刻掀簾進來,馬承先吩咐道:「你去找鄧良,拿一下從胡平家裡抄來的一個東西。」
他又壓低聲音耳語了幾句,讓他去準備一些別的東西。親衛點頭,快步出了帳。
馬承重新轉過頭,正要開口說話,卻發現諸葛亮正看著他。
「子固,這胡平又是何人?」
馬承愣了一下,便把閆家鄉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
諸葛亮聽完,微微點頭:「原來是這樣。張士和跟我提過,胡家人心思活絡,投機慣了,是安定地面上不太安分的一批。我本想等政令頒下去再騰出手料理,你卻先把人收了,也好。」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手指又在案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策中還說,南中種棉,成都織布,可運至隴右。棉布之用有四:軍裝、弓弦、繃帶、硬通貨。這棉花又是何物?」
馬承張了張嘴,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邏輯錯誤。
棉花是宋代以後才從西域大規模傳入中原的,三國時期的中原人根本沒見過這種東西,只有南中山中少量的人見過。
「棉花是一種從西域那邊傳過來的作物,現在南中已經有少量種植。它結的果子像個小桃子,成熟了會裂開,裡面是一團一團白色的絲絮,比麻軟,比絲綢便宜。」
馬承斟酌著字句,嘗試解釋道:
「用棉花紡出來的布透氣、吸汗、輕便。冬天用棉花填充衣物,保暖比麻強得多。蜀軍如果能在高原上用棉花做冬裝,冬天就不用縮在營帳里等雪化了。」
「竟有此事?卻在南中何處?」諸葛亮狐疑的問道。
「永昌郡,哀牢山一帶吧。」
馬承嘴上說著「南中已經有少量種植」,心裡其實也沒有十足的底。
他只記得上輩子在論壇上看過一篇帖子,說哀牢山一帶有野生的木棉可以織布,當地人叫「桐華布」,《華陽國志》里提過一筆。
但那是少數民族自種自用的東西,產量小得可憐,拿來給蜀軍做冬裝根本不夠。
不過有總比沒有強吧。
讓丞相發動永昌郡的地方勢力去山裡找一找。哀牢那邊的部落首領跟蜀漢的關係還算過得去,要是能找到野生棉種,先弄幾畝試種一下,有棗沒棗,總得打一竿子再說。
諸葛亮沒有立刻接話,他皺著眉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哀牢山。」
他忽然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永昌郡的奏報里提過,哀牢夷出產一種白色的織物,當地人稱『帛疊』。我當時只當是麻葛之類的粗布,沒有深究。你說的棉花,和這個帛疊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馬承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諸葛亮連永昌郡的奏報都記得。他趕緊點頭。
「應該就是同一種吧,哀牢那邊的棉花是木本棉,和西域傳過來的草棉不太一樣,但紡出來的布是類似的。」
諸葛亮微微點頭,沒有追問這兩種棉的區別。
他的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馬承。
「你說的『南中已經有少量種植』,是指哀牢夷的自種自用?還是說永昌郡已經有成規模的棉田?」
馬承又被問住了。他不能說他也不確定,更不能把話說死。
「目前還在少數民族手裡,產量很小。丞相可以發動永昌郡的地方勢力去哀牢山一帶找一找。」
他心虛的瞄了一眼諸葛亮,後者沒有立刻回應他這個提議。
諸葛亮正抬頭看著自己,目光平靜得像一池秋水。
「子固,我有一問,你是如何得知此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