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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平隴策》(二)

2026-09-26 21:29:55 作者: 泠音弘上

  很久以後馬承回想起這個夜晚,仍然覺得這是他兩輩子以來最接近崩潰邊緣的時刻。

  不是因為諸葛亮看穿了他的謊言——恰恰相反,是因為諸葛亮沒有看穿。

  諸葛亮的眼睛正盯著馬承。




  馬承撓了撓頭,他腦子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得找跟南中有關的人……

  龔祿?

  不行,人南征時就死了。

  李恢?這人倒是對南中熟,可那是跟劉大耳朵同輩的老同志,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跟個老頭子閒聊南中奇聞?這場面光是想想就覺得荒謬吧。

  壞事了,書到用時方恨少,自己腦子裡能想到的人,怎麼不是死了的就是老了的,居然沒有一個能拿來當擋箭牌。

  撐不過這一輪追問,那前面獻的策不全白費了。

  馬承只好乾笑了兩聲,那兩聲笑在安靜的帳內顯得有點突兀:「丞相,好幾年前的事了。我當時應該在成都吧,有一回我跟幾個同齡人閒聊,有人提過一嘴南中有種白絮能紡布。

  當時大家都在說各地的奇聞,我也沒太在意是誰說的,只記得那人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大吧,具體是誰真記不清了。」

  帳內安靜了片刻,火盆里的炭火輕輕炸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轉瞬就滅了。

  「同齡人嗎?又知道南中物產……」

  諸葛亮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幫馬承回憶,他的手指在案上敲擊著,良久,他微微點了點頭:

  「關家那小子跟你走得近吧,他兄長關索的確在南中鎮守,若是關興從他兄長那裡聽來,倒也說得通。」

  馬承眨了眨眼。

  關索?戲文《花關索傳》里娶了鮑三娘的那個?

  我去,這傢伙原來真存在?

  他如蒙大赦,趕緊拼命點頭,「對對對,應該就是他。」

  「咳。」

  楊儀在邊上輕咳了一聲,馬承說「記不清了」的時候,手指一直在袖口上搓來搓去。

  楊儀突然想起自己年少時的一件趣事,當時他聽商隊的人說交趾有一種果子,殼硬得像石頭,剖開來能當碗使,他覺得這東西稀奇,轉頭就寫進了策論。

  

  但交上去之後才想起來,他連那果子叫什麼都沒問清楚。

  好在那篇策論沒被追問,但楊儀自己心虛了好幾天,每次看到上官翻竹簡都以為對方要問交趾果子的事。

  眼下馬承這副模樣,跟他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他把竹簡擱在膝上,攏起長袖,笑道:「丞相,我看這事不必再往下問了。」

  他語氣放的很隨意:「孩子們湊在一起談天說地,往往聽風就是雨,有些話經不起推敲的。」

  他沒有看馬承,而是把目光轉向諸葛亮。

  「丞相,年輕人嘛。」

  諸葛亮神色沉靜,他微微點了點頭:「威公說得有理。南中棉花之事,晚點我親自讓人去永昌郡查一查吧。」

  馬承聽到「查一查」三個字,心裡條件反射地緊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諸葛亮要查的是棉花本身,而不是他那個編出來的訊息來源。

  那查吧,隨便查,馬承鬆了口氣,他後背的內襯已經濕透了,正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兩輩子加起來活了快四十年,居然還會被一句「查一查」嚇出一身冷汗。

  穿越者混到這份上,也不知道算不算給前輩們丟臉。

  至於棉花這個東西,丞相越重視越好,最好明天就派人去永昌郡,把哀牢山翻個底朝天。

  真能找到木本棉,蜀軍的冬裝就不用再靠麻布硬扛了。要是能找到草棉的種子就更好了,那可是後世棉花種植的主力品種。

  他正想著,一陣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他一個激靈。案上的油燈劇烈地晃了一下,三個人的影子在帳壁上猛地一歪。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剛才派出去的那個親衛正站在門口。

  「丞相,東西取來了。」

  親衛把木桶放在案邊,退後兩步,抱拳行了個禮,轉身出了帳。


  帳簾落下來,外面的夜風被重新擋回去,油燈晃了最後一下,穩住了。

  桶里裝的是溪邊刮來的沉積黃泥,濕漉漉的堆在桶里。

  楊儀低頭看了一眼那桶泥,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自古泥水不入丞相之帳,子固這是不知道這個規矩嗎?

  他張開嘴,可話還沒出口,馬承已經先開了口:「等一會兒會有用,我要給大家變個把戲。」

  「無妨。」

  諸葛亮擺了擺手,楊儀點點頭,退在了一邊。

  馬承解開粗布包裹。裡面有兩樣東西,一樣是青稞飴糖,一樣是石蜜。都是從胡平家裡抄來的。

  青稞飴糖灰白色,表面布著一層細密的糖霜。石蜜剛是深褐近黑,像塊半乾的漆。

  他把兩樣東西分別加水熬化,用黃泥漿反覆過濾了幾遍。

  楊儀坐在旁邊,看著泥漿在糖液里翻卷,眉頭從皺起變成舒展,最後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專注。

  濾到第五遍,兩碗糖液都清透了,一碗淡金,一碗琥珀。

  馬承從兩隻碗裡各取了一半,倒進第三隻碗裡攪勻,然後把三隻碗並排放在炭火盆旁邊。

  「等它涼下來。」他說。

  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馬承伸手摸了摸碗壁,已經不燙了。

  他把第三隻碗翻過來,在碗底輕輕一敲,碗狀糖餅完整地脫落下來,扣在他的手心裡。

  他把糖餅放在案上,向諸葛亮告了聲罪,又請楊儀稍候,快步走出帳外,去庖廚拿竹籤和熱水。

  馬承並沒有注意到,諸葛亮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案角另外兩隻碗上。

  那兩隻碗的碗底剛剩了一層薄薄的殘液,它們也慢慢冷卻了。

  諸葛亮把兩隻碗端了起來,各自磕了一下,兩小塊糖滑落在他的手心裡,

  他把兩塊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良久,他又拿起案角剩下的那些沒經過處理的粗石蜜對比了一下。

  「威公,你來看這個。」

  楊儀把兩塊糖接過來,粗石蜜深褐粗糙,表面滿是氣孔,手指一掰就碎了。

  而加黃泥後的石蜜糖塊明顯更緻密,顏色也從深褐變成了琥珀色。

  他把兩塊糖並排放在案上,眉頭微皺:「二者差之千里。」

  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甬道的青石板上,橐橐的響。

  馬承已經端著竹籤和熱水掀簾進來了,他看見諸葛亮和楊儀正湊在案前,不由愣了一下。

  諸葛亮沒有抬頭,他的手在那兩塊糖上各敲了一下,「你走之後這兩碗殘液也涼透了,我和你威公比了一下,經黃泥漿過濾之後的糖,比沒濾過的更硬,也更緻密。」

  「確實如此。」

  馬承把竹籤和熱水放在案上,拿起那塊淡金色的青稞飴糖塊在油燈下轉了一面,「黃泥漿吸走了雜垢,雜質少了,自然更不容易碎了。」

  楊儀一直沒停下手裡把玩的動作,他突然開口插了一句:「子固,你這飴糖和石蜜弄出的混合糖,似乎比起另外兩種更加的緻密啊。」

  「那是自然,青石蜜是兩種濾過的糖液合在一起凝的,比單濾過的更緊實。」

  「那這三種過濾後的糖分別能儲存多久?」諸葛亮若有所思的問道。

  「純青稞飴存不過一季,入夏必酸。粗石蜜水氣重,走蜀道顛簸十天半月,到了這邊酸掉一半。」

  馬承把青石蜜糖餅放在案上,和那兩塊濾過的糖塊排成一行,「但黃泥漿濾過之後,因為熬得透,不存水氣。單濾過的青稞飴能存大半年,單濾過的石蜜能存小半年往上。

  兩樣合在一處再煉一遍,也就是這塊青石密糖,水氣去得更乾淨,應該能存一年不壞。」

  他說完這句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大半年算什麼。後世有一種老手藝叫糖瓜,麥芽糖做的。

  冬天做好放在陰涼處,能從臘月開始一直吃。

  他小時候過年趕集,總能在街角看見一個賣糖瓜的老頭挑著擔子,糖瓜就在竹篩里碼得整整齊齊,風一吹,糖香飄滿半條街。

  後來那手藝被評上了非遺。老頭早就不在了,但糖瓜的方子還在。他忽然有點後悔,上輩子怎麼就沒多看幾眼那個方子,哪怕記住了點三腳貓的功夫,它就可以把這個糖的買賣更進一步了。

  馬承回過神來,諸葛亮的手還在三塊糖上依次敲著,他最後停在青石蜜糖餅上了很久,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抬起頭看著馬承:

  「子固,那這黃泥漿濾糖的法子,是誰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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