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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平隴策》(三)

2026-09-26 21:30:01 作者: 泠音弘上

  馬承心裡咯噔了一下。該來的還是來了。剛才在棉花上僥倖過關,現在輪到黃泥漿了,同樣的招數肯定不能在同一個晚上用兩次。

  好在他早有準備,他輕輕一笑:「是家父所傳。」

  帳內安靜了一瞬,諸葛亮的手指在青石蜜糖餅上停了。

  「幼常所傳?」

  「正是。」

  馬承垂下眼睛,聲音放低了一些,「之前在成都,我在旁邊看家父用黃泥漿濾過糖。他濾了好幾遍,糖液越濾越清,凝出來的糖塊又硬又亮。

  我當時覺得稀奇,問他這是什麼道理。他說染坊的工匠告訴他黃泥能拔布上的浮色,於是父親就想:那為什麼不能用來拔糖里的雜垢?泥漿細,能把糖液里那些粗渣子吸住,濾過之後糖就乾淨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實,沒有刻意加重:「但他後來沒有把這個法子報給丞相府。

  我問過父親為什麼不上報,他說蜀中糧緊,產出的飴糖本來就少,石蜜更是稀罕東西。

  父親把本就金貴的石蜜拿來加工,做出來的糖再好,那也不是尋常百姓吃得起的。

  丞相當時正在籌措北伐,糧草帳目堆得比案頭還高,父親不願意再拿這種事去給丞相添堵。」

  諸葛亮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馬承繼續說道:「這次到隴右,我看到本地青稞產量不小,又看到百姓多用青稞造飴糖,我這才把父親的法子又撿了起來。

  至於,青稞飴和石蜜合煉之法,則是我自己琢磨的。

  父親只濾過石蜜,沒試過合煉。我當時想,既然單濾之後能存更久,合在一處煉也許能更好,就試著做了幾次,發現確實可以。」

  諸葛亮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在燈盞里輕輕跳著,把他臉上的光影拉得一明一暗。

  半晌,他開口了,說的卻不是感慨,而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子固,你在家裡看幼常做過,自己也親手試過。這手工濾糖之法太耗人力。若是要開作坊,一天濾幾十斤糖液,光靠人手攪完全不現實啊。」

  馬承正等著這句話。

  「丞相說得是,手工濾糖,兩個人一天濾不了十斤,確實撐不起作坊的產量。」

  他話鋒一轉,「不過我在襄陽時,曾在家父書房裡翻過一些舊稿。其中有幾卷是黃公留下的手記。」

  

  諸葛亮抬起眼睛:「黃公?」

  「是,丞相的岳父黃承彥老先生。家父在襄陽時與他交好,書房裡存了不少黃公的手稿。

  黃公對手工機巧一向有興致,他手稿里有一張翻車的改良草圖,旁邊注了一行字,說翻車除了提水,還可以用來搗米、攪拌泥漿。

  我當時年紀小,只覺得圖樣精巧,沒往深處想。

  這次在隴右要開糖坊,我忽然想起那張圖來。

  翻車架在河邊上,水流沖著它轉,帶一根木軸伸進桶里,桶里盛糖液和黃泥漿,軸上裝幾片木槳,翻車一轉,木槳就在桶里攪。

  不用人力,比手工攪得勻,一架翻車可以帶兩三個攪拌桶,日夜不停。」

  楊儀攤開竹簡,手指在簡上比劃了兩下,抬起頭來:「黃公的手稿我也略有耳聞,確實是巧思。」

  諸葛亮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羽扇擱在案角,手指在青石蜜糖餅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這件事,我會考慮。」

  他沒有說准,也沒有說不準。馬承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下文,心裡明白這是丞相在告訴他:今天能給你的答覆就到這裡了。他應了一聲諾,沒有再追問。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諸葛亮又拿起那塊青石蜜糖餅,翻了一面,蜜金色的糖餅在燈火映照下透出溫潤的光澤。

  他把糖餅放回案上,語氣忽然輕了下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子固,還是先嘗嘗你的糖吧。」

  馬承回過神來,他連忙拿起青石蜜糖餅,敲成幾塊,分別放入乾淨的陶碗中,沖入熱水。

  糖塊在熱水裡慢慢化開,蜜金色的糖液在碗中洇開,焦糖的甜香隨著熱氣散開,比剛才熬糖時更柔和。

  他將其中一碗推到諸葛亮面前,另一碗推到楊儀面前。

  「丞相,威公,請。」


  諸葛亮端起碗,他先湊近碗口聞了聞,然後才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停了片刻,慢慢咽了下去。

  楊儀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又喝了一口。

  「純青稞飴,我也吃過。」

  諸葛亮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甜是甜的,但那股麥草焦味壓不住,吃兩口就膩在舌根上,發悶。你這碗摻了石蜜之後,入口清爽,甜味也活泛了。」

  「不只是口感。」

  楊儀把碗擱在膝上,語氣平實:「青稞飴性子溫,健脾是好東西,但偏燥。

  單吃久了,容易上火。石蜜性子涼,清潤,能壓火。家祖早年行醫時常說的,溫涼合濟,去了燥又不減補。」

  馬承接過話頭:「青稞飴暖胃,石蜜潤肺,合在一處,兩樣好處都占了。隴右秋冬乾燥,營帳里生炭火,文書們伏案抄一天下來嗓子都是乾的。

  這種糖塊熱水一衝就是一碗潤喉的糖水,比單喝熱水舒坦,比煎藥省事。」

  楊儀把碗擱在膝上,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琢磨什麼。

  馬承看著楊儀那張瘦削的臉,心裡忽然冒出一點好奇。

  說起來,楊儀一個荊州士族出身的人,怎麼對藥性這麼熟?

  剛才他說青稞飴溫燥、石蜜涼潤的時候,那語氣不像在掉書袋,倒像是在說自家後院的事。

  史書上只說他精於籌算,沒提過他還懂醫理。是他自己翻書翻來的,還是楊家跟哪個醫家世交?

  荊州那邊倒確實有幾個世代行醫的大族,說不定楊家在襄陽時就跟他們有往來。

  馬承在腦子裡把這個問號掛了一下,沒有繼續往下追。他一個穿越者,對這個世界的人際網路知道得太少了,等以後有機會再旁敲側擊地問問。

  他看著諸葛亮端起碗喝第二口糖水,心裡忽然又閃過一個念頭。

  歷史上諸葛亮歿於五丈原,病逝時才五十四歲啊。

  丞相操勞了一輩子,飲食不規律,身體底子怕是早就虧空了。

  糖對他來說不單單是零嘴,更是補品。要是這青石蜜真能量產,至少能讓丞相時不時衝上一碗喝。

  當然,這是後話了。

  諸葛亮已經把碗裡最後一口糖水喝完了,他將空碗放在案上,偏過頭看了一眼帳外的天色。

  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帳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風帶著深夜特有的寒意。他把羽扇擱在案角,重新轉向馬承。

  「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先聊到這裡吧。你策中還有些涉及屯田政策與具體落實的細項,明日議事時召集相關僚屬,一併探討吧。」

  馬承應了一聲諾,站起身來,明天的會他倒不怵,世家那些事他比誰都有手段,只要不像今晚這樣被人盯著問就行。

  他向諸葛亮行了一禮,又朝楊儀點了點頭,轉身朝帳門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

  「丞相。」

  「嗯?」

  馬承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出聲:「丞相,其實這些策論,很多都是家父當年想寫給丞相的。他在路上念叨過不少,我有些寫了,有些還沒來得及寫。

  只是街亭之敗後,他覺得沒有顏面再見丞相,最後就死在了那裡。丞相若覺得其中有可取之處,還望認真斟酌,為蜀漢,也為了他。」

  帳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火盆里的炭火輕輕炸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轉瞬就滅了。那沉默拖得太久了,久到馬承開始後悔自己不該說這些話。

  然後他聽到諸葛亮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一下。

  「子固。」

  諸葛亮聲音比剛才談話時低了許多,像是這個稱呼本身就有重量。

  「你方才說,那些策論里有你父親的影子?」

  馬承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諸葛亮要說什麼,但他感覺到帳內的空氣忽然變得很稠,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你父親在丞相府時,從未跟我提過這些。」

  諸葛亮頓了頓,「不是不能提。是他不提。」

  馬承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但他張不開嘴。因為他知道諸葛亮還沒說完。


  「連日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是我在街亭,我是不是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帳內安靜得像凝固了一樣。燈芯爆了一下,火星濺在案上,轉瞬就滅了。

  「我想了很久。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答案。」

  諸葛亮的聲氣很平,像是在說一個早就想通了卻一直沒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念頭,「我也會。」

  馬承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衣襟的下擺。那個動作不是他決定做的,是他的手自己做的。

  「所以這些策論是你寫的也好,是你父親留下的也好,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他沒做完的事,你來做。他沒能守住的隴右,你來守。」

  馬承想說一句得體的話把這個場面圓過去,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看著諸葛亮。

  油燈的光映在諸葛亮臉上,把顴骨下的陰影拉得很深。馬承站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彎下去,像是在用身體的重量壓住什麼東西。他緩緩做了一個揖,比任何時候都慢。

  「謝丞相。」

  然後馬承轉過身,朝帳外走去。

  甬道里的火把已經熄了大半,只剩盡頭的兩盞還在燒。

  青石板路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踩上去沒有聲音。夜風迎面撲過來,灌進他的領口和袖口,把他後背的汗吹得冰涼。

  他走了十幾步,忽然覺得臉上有點涼。

  不是風。

  風吹過的地方是乾的,但眼角那裡涼得不一樣,像有什麼東西被風碰到了,又被風帶走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滴水。他低頭看自己的指尖,那滴水在指腹上,被遠處的火把光照得很亮。

  馬承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是為原身那個便宜老爹哭了。

  他把手放下來,沒有去擦眼睛,由著夜風一陣一陣地吹過去,把那點濕潤反覆吹涼,又反覆吹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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