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郃府衙。
哀樂從靈堂深處傳出來,被風扯得斷斷續續的。
吹竽的那個老樂工吹了大半輩子白事,氣息似乎不太穩了,每到尾音就往下掉半個調,像是有人在喉嚨里哽咽了一下。
沒有編鐘,張郃是將軍,將軍的喪禮不用金石,這是規矩。
司馬師站在靈堂外的廊道上,風正從廊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廊柱上的白絹輓聯不斷捲起又垂下。
他穿著一身素服,腰間系著白布帶,正眯著眼睛看向前方。
廊道里站著幾個人。
夏侯玄站在最中間,他比旁邊的人高出小半個頭,素服穿在他身上竟也不顯得臃腫,反而襯出幾分清癯。
他正側著頭聽人說話,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燭影搖曳間,司馬師看清了那人的臉,何晏,散騎侍郎,曹爽一黨的核心智囊。
他正站在夏侯玄右手邊,皮膚比旁邊所有人都要白。
司馬師看到這個人就膩味。
洛陽城裡有人給何晏起了個綽號,叫「傅面何郎」,說他臉上敷的粉厚得能在太陽底下反光。可何晏聽說了,非旦不惱,反而把粉敷得更厚了。
這樣的人,司馬氏覺得俗氣。
李豐和鄭沖也在,兩人都還在太學讀書,尚未正式出仕,但都已經搭上了陳群這條大船了。
荀顗和劉邵稍微落後半步,荀顗是荀彧的兒子,也還在太學,劉邵倒是已經有了散騎常侍的官職了,幾個年輕人正圍成了一個鬆散的半圓。
靈堂里的哀樂還在響,但廊道上的笑聲已經壓不住了。
李豐大概是說了句什麼俏皮話,夏侯玄笑了一聲,何晏也用扇子掩了一下嘴角,那個動作比靈堂里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眷還要講究。
司馬師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這群人,從前跟他一起在太學念書的時候,還會叫聲「子元兄。
後來他父親被閒置,夏侯玄這一黨在曹爽面前越來越得勢,他們的詩會、清談、郊遊,所有的名單上就不再有他司馬師的名字了。
想到這裡他走過去的時候,鼻子裡不禁輕輕哼了一聲。
何晏的扇子停了。
「站住。」
何晏的聲音不高,但很尖細。
他從夏侯玄身邊往前邁了一步,扇子合攏,指著司馬師的後背,「司馬子元,你方才哼那一聲是什麼意思?」
司馬師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何晏的臉漲得微紅,顴骨上那層精心保養的白皙皮膚底下透出一片不均勻的粉紅。
他生氣的樣子也像是被冒犯到的貴婦,眉頭蹙得極緊,嘴唇抿成一條細線,扇子在手裡微微發抖。
「沒什麼意思。」
司馬師說,「嗓子不太舒服。」
「嗓子不舒服?」
何晏往前又邁了一步,扇子幾乎點到司馬師的胸口,「你從我們身邊走過去,哼一聲,說嗓子不舒服?你當我們是聾子?」
他回頭看了夏侯玄一眼,後者也已經收了笑意,他沒有開口,只是把一隻手負在身後,靜靜看著,那目光里沒有鼓勵,也沒有制止,他好像只是在等著什麼。
「你就是在笑我們。」
何晏轉過頭來,扇子刷地展開,扇面上畫著幾竿瘦竹,在風裡抖得嘩嘩響,「笑我們在靈堂外面說笑,笑我們不莊重,對不對?你司馬子元最莊重,你全家都莊重。」
司馬師看著他。他沒有接何晏的話,只是轉過身,繼續朝靈堂走去。
「站住!你給我站住!」
何晏的聲音在身後追上來,尖細的讓人直皺眉。
「司馬子元,你跟你爹一個德性!」
何晏的扇子猛地合攏,敲在掌心裡的,他聲音變了調,幾乎是在喊,「裝腔作勢!什麼『冢虎』,不過是條看門狗罷了!」
司馬師停下了,他轉過身,看著何晏,他臉上沒有表情,但何晏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
「平叔。」
夏侯玄適時的叫住了何晏。
他往前走了一步,剛好越過何晏半個身位,把何晏擋在了自己身後。
他沒有笑,但臉上也沒有敵意,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平叔心直口快,有些話說重了。我替他向你賠個不是,子元。」
司馬師看著夏侯玄。
這個人站出來替何晏收拾場面的時候,姿態無可挑剔。
客氣,周全,恰到好處。
但就是這種恰到好處,讓司馬師覺得比何晏那句「看門狗」更刺人。
他司馬師可是夏侯家未來的女婿!
聘禮下了,婚期也定了,下個月這個人就該叫他一聲「妹夫」。
但現在他站在這裡,替一個罵他是看門狗的人向他賠禮,叫的卻是「子元」。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嚼了一遍。子元。不是妹夫。不是舅兄。是子元。
他忽然想起下個月就要過門的夏侯征——她是個好姑娘,但這場婚事從頭到尾都不是她和她哥哥之間的事,是司馬家和夏侯家之間的事。
兩家都需要這根線,但牽線的人彼此好像並不喜歡對方。
一樁婚事,到底還是改變不了什麼。
司馬師再沒有接話,他只是朝夏侯玄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身,繼續朝靈堂走去。
「子元。」
又有人從廊道另一頭大步走過來。
這次是傅嘏,司空陳群的屬官,這人從前在太學的時候跟他是摯友,後來陳群辟他為司空掾,兩人之間便不冷不熱地淡了下來。
此刻他大步朝自己走來,步子很快,袖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的表情倒是誠懇,誠懇得讓司馬師有些拿不準。
在這個地方碰見舊友,他不知道該寒暄,還是該警惕。
傅嘏走到司馬師面前,目光越過司馬師的肩膀,朝夏侯玄那邊看了一眼。
夏侯玄已經收了欠身的姿勢,正帶著何晏往廊道另一頭走,何晏的扇子還在手裡轉,但轉得比剛才慢了半拍,像是在生悶氣,又像是在懊惱自己話說得太過了。
傅嘏收回目光,看著司馬師,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過身,替司馬師讓開了一條通往靈堂的路。
「子元,裡面請。」
司馬師朝他拱了一下手,從他身邊走過去,傅嘏跟在他身後,倆人並肩跨過門檻的時候,傅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張老將軍這一走,魏國的舊天平要重新稱一稱了。」
司馬師沒有接話。
這話從傅嘏嘴裡說出來,不像是隨口一提的感慨。他來找自己,果然不只是敘舊。
父親說的對,人不會無緣無故變熱心,尤其是在靈堂這種地方。
他看了傅嘏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兀自跨過了門檻。
靈堂里的白幡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
張郃的棺槨就停在正中央,靈位前擺著三牲祭品,香燭燒了一半,煙氣在房梁下面打著旋。
司馬師上了三炷香,退到一側,仙正要找位置坐下,一個穿灰色官袍的老者從對面走過來,朝他招了招手。
「子元,這邊坐。」
老者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上去的,溝壑分明。
是蔣濟,散騎常侍、護軍將軍,掌管禁軍和武官選舉。
他旁邊還坐著另一個老者,同樣穿著素服,但坐姿端正,端正到白幡晃動了三四回他都沒有換過姿勢。
高柔,廷尉,掌管刑獄。
他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落在張郃的靈位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蔣濟用手指了指身邊的位置,司馬師朝他拱了拱手,走過去坐了下來。
蔣濟旁邊還坐著一個人,比司馬師小兩歲,正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給他騰地方。
鍾毓,鍾繇的兒子,也是散騎侍郎。
他沒有蔣濟那麼沉得住氣,司馬師剛坐下來,他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問道:「子元兄,驃騎將軍近來可好?」
「還好。」司馬師把衣擺理了理。
「還好就好。」
蔣濟接過話頭,但聲音壓得比鍾毓更低,「今日來的這些人,真心弔唁張老將軍的,恐怕不多。
你看到夏侯太初那邊了嗎?剛才在廊道上說笑,何平叔那把扇子敲得比靈堂里的木魚還響。」
高柔輕輕咳了一聲,蔣濟沒有再說下去,司馬師也沒有接話。
鍾毓到底年輕,憋了半晌還是沒忍住,他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道:「蔣公,前幾日,陳群,陳長文,向陛下上書的那件事,到底有多大把握?」
蔣濟皺了皺眉,沒有看他,只是從袖口裡摸出一塊帕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香灰。
擦完左邊擦右邊,擦完右手又換左手,直到十根手指都擦乾淨了,他這才把帕子疊好放回袖中,緩緩開口。
「噤聲,小子,年紀不大,嗓門倒不小。這是什麼地方?哪輪得到你咋呼。」
鍾毓被噎了一下,縮回脖子,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就是問問……」
「問也輪不到你問。」
蔣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老年人看小孩子在飯桌上亂伸筷子的無奈。
他把目光收回來,轉向靈堂正中張郃的棺槨,像是在看那副棺木,又像是在看棺木後面很遠的地方。
高柔一直沒說話,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張郃的靈位上,他沒有看蔣濟,也沒有看司馬師。
只是,他臉上看不出悲戚。
他微微動了動嘴唇,像是在跟靈位說話:「張老將軍的棺槨還在這裡,可已經有人要分他的兵了。」
蔣濟沒有說話,高柔也沒有再往下說,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坐著,司馬師坐在他們旁邊,感覺到自己的膝蓋上那雙交疊的手微微發涼。
陳群上書了,這事父親還不知道。
但是父親卻精準的猜對了……
靈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深褐色官袍的文吏快步走進來,目光在靈堂里掃了一圈,徑直穿過白幡和弔唁的人群,朝後堂走去。
司馬師的目光跟著那個文吏移動,後堂的帘子被掀開了,陳群從裡面走出來。
陳群穿著素服,腰間系著一條極細的白布帶,他走到文吏面前,文吏彎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陳群聽完,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轉過身,朝靈堂正中的棺槨看了一眼。然後他收回視線,正巧朝司馬師這邊看了過來。
兩道目光在靈堂里撞在一起。白幡還在飄,煙氣還在房梁下面打著旋,但周圍的聲音像是忽然被抽走了。
陳群的目光落在司馬師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重量,像是在打量一個遲早要交手的後輩。
司馬師沒有避開,也沒有點頭,只是平靜地回望過去。
他想起父親跟他說過的話——「你再有道理,也敵不過一句功高震主」。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就是「功高震主」這四個字最直接的受益者。
陳群看了他兩息,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品評,然後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隨著文吏快步從側門走了出去。
側門開合之間,一陣冷風灌進來,吹得靈堂里的白幡猛地晃了一下。
司馬師看著陳群消失在側門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幾天前在家中和父親的那場爭執。
那天張郃的死訊剛傳到洛陽,他把軍報拍在案上,對父親說,張郃一死,曹真病重退回長安休養,關中和隴右的最高指揮權就空出來了。
陛下如果要找人去頂這個缺,放眼朝中,資歷、戰功、對關隴的熟悉程度,沒有人能越過父親。
司馬懿當時正坐在窗下曬太陽,手裡捧著一卷《老子》,聽他慷慨激昂地分析完,只是慢慢把竹簡放在膝上,笑了一下。
父親笑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鬢角的白髮上,那些白髮在光里亮得像銀絲。
父親說,陛下不會用我。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你以為是說給外人聽的?
司馬師當時不服,說陛下若不用父親,還能用誰。
司馬懿把那捲《老子》重新拿起來,翻到「知止不殆」那一頁,點了點,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