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看著陳群消失在側門外的背影,終於明白了父親為什麼笑。
父親不是不想爭,是早就知道了答案。
從張郃的死訊傳到洛陽的那一刻起,父親就已經在腦子裡把整盤棋推演了一遍,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陛下寧可用陳群,也不會用他司馬懿。
而他這個做兒子的,直到剛才還在幻想陛下會顧念舊功。
他在心裡把自己剛才的那些幻想又過了一遍,覺得有些可笑。
鍾毓沒忍住,小聲罵了一句什麼。
蔣濟沒有罵人,只是把帕子從袖口裡抽出來,又疊好放了回去。
高柔的目光從靈位上收回來,落在司馬師身上。
「子元。」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很平,像是在討論一件已經發生的事,「長文去了長安,你們家在關中的舊部,怕是一個都留不住了。」
司馬師抬起頭,看著高柔,嘆了一口氣。
父親猜對了。幾天前在窗下,父親笑著說陛下不會用他的時候,他心裡其實是不服的。
現在陳群從靈堂後門走出去,高柔又說了這句話,他終於不得不承認,父親從頭到尾都是對的。
高柔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他目光已經重新落在張郃的靈位上,像是在等下一撥弔唁的人進來。
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司馬師轉過頭。傅嘏正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頭上,聲音壓得很低。
「子元。你能不能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司馬師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跟著傅嘏走出靈堂。
廊道上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弔唁的人已經散了大半,只剩幾個老卒還站在廊柱下低聲交談。
傅嘏在廊道拐角的一根柱子的陰影里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司馬師。
燈籠的光晃在傅嘏臉上,明一片暗一片,明的時候能看見他眉頭緊鎖,暗的時候只能看見他嘴唇抿成一條線。
「子元,陳長文被宮裡的人叫走了。你剛才也看見了。」
「看見了。」
司馬師說,「興許是陛下有什麼急事要問他。」
傅嘏看著他。燈籠晃了一下,光在傅嘏臉上閃了閃。
「你不說實話。」傅嘏說。
「我說的就是實話。」司馬師語氣很平,「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被叫走。」
傅嘏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息,然後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你不知道,那我替你說。張郃死了,曹真病了,關中需要一個人去接手。這個人不是你父親,是陳群。」
傅嘏往前邁了半步,燈籠的光從他臉上晃過去,暗了一瞬,又亮起來了:
「陳長文一旦在長安站穩腳跟,頭一件事就是把你們家在關中和隴右的舊部換乾淨。你父親幾十年攢下來的根基,會被他連根拔起!」
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袖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也沒管。
司馬師看著他的臉,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傅嘏不是來替陳群探口風的,他應該是真的急了。
他急的可不是司馬家的根基會被拔乾淨,他急的是自己站錯了隊,現在想跳過來,又不知道該往哪落腳。
陳群此人,用人只信親舊,傅嘏在他手下不過是個草擬文書的屬官,一旦陳群在長安站穩,頭一件事就是把司空府的要職全換成自家人。
到那時候,傅嘏會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
傅嘏看著司馬師的眼睛,把聲音壓到了最低:「子元,你父親真的就這麼等著嗎?」
燈籠晃了一下,光在傅嘏臉上閃了閃。
「我父親說過,有些東西,從來就不是爭來的。」
司馬師開口了,聲音很輕,語氣很平靜,「時機未到,還得再看看。」
他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傅嘏,「蘭石兄,你的好意我知道了。但這不是吃飯,不能搶筷子。」
傅嘏沉默了一會兒。他本來是想來勸司馬師回去勸司馬懿的。
但他忽然意識到,司馬師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他只是比自己更沉得住氣。
傅嘏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勸,只是退後一步,朝他拱了一下手,然後轉過身走回靈堂,在他原來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司馬師沒有立刻跟進去。
他在廊道的陰影里多站了一會兒。夜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吹在他臉上,涼得像是有人用冷水浸過的布在替他擦額頭。
他在想父親跟他說過的話。
「你再有道理,也敵不過一句功高震主。」
司馬師把這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父親早就知道答案了。
眼下的局面對司馬家來說,只能等。他不是不懂父親的意思,他只是不甘心。憑什麼司馬家的人就只能在籠子裡等?
他抬起頭,看向靈堂外面的天空,風把廊道上的燈籠吹得搖搖晃晃。總有一天,他想,總有一天他要打破這個籠子。
與此同時,洛陽皇宮的偏殿裡,燈火通明。
曹叡坐在案幾後面,面前攤開著一份策論。
這份策論是陳群今天帶來的,篇幅不長,只有薄薄數頁,但每一頁都寫得極密,字跡端正,幾乎沒有塗改。
曹叡已經從頭到尾讀了兩遍,讀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長文,你這個《平隴策》,比朕料想的還要周全。」
陳群站在他對面,躬身行了一禮。「陛下過譽。臣只是把這幾年來對關隴的觀察,做了一番整理。」
「整理?」
曹叡把策論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一段話,抬起頭看著陳群,目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沉靜:
「你在策中說,不必動用魏國一兵一卒,也能讓蜀漢腹背受敵。這句話,朕很想聽你展開講講。」
陳群直起身,臉上的表情依舊沉穩:
「陛下,蜀漢之所以敢屢次出兵北伐,是因為他們的後方只有一個南中。南中之患,諸葛亮已經平過了。
但蜀漢的北面是魏,東面是吳,西面是羌。
魏與吳是敵,但魏與羌不是。
如果能讓羌人在西面給蜀漢製造一些麻煩,蜀漢就得把本就不多的兵力分一部分去防西面。
他們在隴右的兵越少,我們在關中的壓力就越輕。臣在策中寫的方略,核心就是四個字:以羌制蜀。
不費大魏一兵一卒,只費一些金銀和口舌。」
曹叡的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輿圖上隴右的位置,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人。
司馬懿。
他不是沒想過讓司馬懿去,論資歷,論戰功,論對關隴的熟悉,朝中沒有人能越過他。
可真讓他去了長安,他會怎麼守?高築牆,深挖溝,把蜀軍放進來耗。
耗上三個月,蜀軍糧儘自退,他上個表,說臣已退敵,然後繼續在關中練兵、屯田、養他的舊部。
這仗是贏了還是輸了?
還有那些遍布關隴諸軍的舊部——他每次調司馬懿回朝,司馬懿二話不說就回來,讓他交兵權,他雙手奉上。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放心。
一個不爭不搶的人,在軍中待了三年,舊部反而越來越多。
是真的不爭,還是不需要爭?
曹叡把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
他不想再等了。
他把策論合上,拍了拍案面,朗聲笑了起來。
「好!好一個以羌制蜀。長文,有你在,朕的關中無憂。」
陳群躬身行了一禮。
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但他並不激動,他知道皇帝不是在誇他,是在用他。
曹叡微微點了一下頭,揮了揮手:「去吧。愛卿明日一早啟程,不必再來辭行了。」
陳群後退兩步,轉身朝殿外走去。
殿門在他面前被侍衛推開,夜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殿內的燭火劇烈地晃了一下。
他跨過門檻,站在偏殿外面的廊道上,風把他的袖口吹得獵獵作響。
他在廊道上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朝東南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張郃的靈堂。他知道司馬懿沒有來。來的是他兒子,司馬師。
他想起剛才在靈堂里和司馬師對視的那兩息——那小子的眼神倒是沉得住氣,比他父親當年還穩。
但那又怎樣呢?現在去長安的人是他,不是司馬懿。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司馬懿。冢虎。
穩重有什麼用?
穩到讓皇帝覺得你別有用心。
他陳群從來不靠穩。
他的方略,說到底和司馬懿一樣,也是在守,只不過他把守的戰線往前推了一步,推到羌人的地盤上,用別人的手去打諸葛亮。
這一步在軍事上沒什麼大用,但在皇帝的心裡,這就叫「有進無退」。
從曹丕到曹叡,他陳長文可比你司馬懿更懂怎麼伺候曹家的人。
這一次,他不打算再當那個站在後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