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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洗牌(下)

2026-09-26 21:30:38 作者: 泠音弘上

  武昌,釣魚台。

  釣竿的梢頭輕輕點了一下水面,盪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孫霸坐在孫權右手邊,正把魚餌往鉤上捏,他的手不太熟練,捏了兩次都沒掛穩,餌料碎屑掉在水裡,引來幾尾小魚在浮漂底下轉來轉去。

  孫權側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釣竿接過來,三兩下替他掛好了餌,又遞迴去。

  「霸兒,捏緊些,鬆了,入水就散了。」

  孫霸接過竿,學著父親的樣子甩出去,浮漂在水面上晃了幾晃,穩住了。

  春日的太陽曬在兩人背上,暖得有些發困,孫權半眯著眼:「霸兒,你大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能在東宮裡自己拿主意了。他手比你穩,不用我替他掛餌啊。」

  孫霸的手微微緊了一下,竿梢在水面上輕輕一抖,他趕緊穩住,沒有接話。

  江風吹過釣台,吹得他鬢角的碎發輕輕晃動。

  「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

  孫權看了他一眼,語氣里倒沒有什麼責備的意思,「孤又不是只疼他一個。」

  孫霸盯著水面上的浮漂,點了點頭。孫權也沒有再說。

  「報!」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孫權沒有回頭,他目光還落在浮漂上。孫霸倒是先轉過頭去,看見一個侍從正快步穿過柳堤,手裡捧著一封軍報,腳步又快又急,差點踩著地上那件被孫權隨手丟在一邊的鶴氅。

  孫霸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孫權已經把一隻手伸到身後,手心朝上。

  「拿來。」

  侍從將軍報放在他手心裡,退後兩步,躬身站著。

  孫權單手拆開軍報,就那麼歪著身子看完了。江面上的浮漂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但他沒有提竿。

  孫權第一遍看得很快,第二遍慢下來,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孫霸探過頭來:「父親,是什麼?」

  孫權把軍報合上,隨手擱在膝上。

  

  「朝里的事。」

  他轉過頭看著孫霸,笑了笑:「你先回去吧,今日的魚是釣不成了。」

  「是。」

  孫霸把釣竿靠在柳樹上,行了一禮,沿著柳堤往回走了。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父親已經站起身,正把鶴氅從地上撿起來,隨手搭在臂彎里,軍報還攥在另一隻手上。

  孫權站在釣台上,把軍報又翻開看了一遍。

  江風把他手裡的軍報吹得獵獵作響。張郃死了,曹真病了,諸葛亮占了隴右。

  曹魏的西線已經漏了。

  他眯起了眼睛。

  曹叡現在一定在把能調的兵都往關中調,東線必然空虛。他等了這麼多年,等的就是曹魏自己出亂子,現在這個機會,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但他的興奮只持續了幾息。

  諸葛亮會在隴右待多久?孫權不知道,如果諸葛亮只是占了隴右就停下來修城屯田,曹魏就有時間重新部署,這個機會視窗就不會太長。

  他必須趕在曹魏喘過氣來之前,在東線動手。

  可秋天江淮水漲,他的水軍優勢才最大……

  還有半年,這半年裡他得做兩件事:一是讓諸葛亮繼續給曹魏施壓,二是把自己的軍隊和糧草全部準備好。

  他把軍報往袖子裡一揣:

  「立刻去請張子布、諸葛子瑜、闞德潤到正殿來。」

  侍從應了一聲,快步跑開了。

  孫權沒有再說什麼,那根靠在柳樹上的釣竿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浮漂還在水面上漂著,線已經鬆了。

  武昌行宮,正殿。

  三個人來得很快,張昭走在最前面,他年紀大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闞澤緊隨其後。諸葛瑾最後一個進來,他朝孫權行了一禮,便在末席坐下了,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孫權沒有寒暄,直接把軍報遞給他們傳閱。張昭看完,眉頭動了一下,沒有說話,把軍報遞給諸葛瑾。諸葛瑾看完,沉默了片刻,又遞給闞澤。闞澤看完,把軍報輕輕放在案上,抬起頭看著孫權。


  「恭喜主公。」

  孫權擺了擺手:「先別恭喜。說說你們的看法。張公,你先說。」

  張昭是託孤舊臣,侍奉孫氏三代,從孫策打到孫權,這輩子見過太多戰機從眼前飄過去又飄走。

  他的本能反應不是興奮,是提醒:「諸葛亮拿下隴右,對我們是好事。曹魏的西線出了窟窿,東線的兵力就會少。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但臣要提醒主公一句:這個機會,視窗不會太長。諸葛亮拿下隴右之後,一定會先站穩腳跟,修城、屯田、安撫羌人,不會急著往關中打。

  他不動,曹魏就能騰出手來重新部署。我們如果要動手,就得趁曹魏還沒喘過氣來的時候。

  但不能急。合肥不是那麼好拿的。臣的意思是,先取皖城,再圖合肥。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孫權沒有接話,轉向闞澤:「德潤,你怎麼看?」

  闞澤往前欠了欠身,他和張昭不同,張昭一輩子求穩,闞澤喜歡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找突破口:

  「張公說得對,這個機會視窗不會太長。所以臣在想,怎麼讓這個視窗再開得大一點。

  很簡單,讓諸葛亮再動起來。哪怕他不往關中打,只要他在隴右搞出更大的動靜,曹魏就得多分兵去防他。他多牽制一個魏軍,我們在東線就少一個對手。

  但臣不建議直接去隴右找諸葛亮。臣建議走另一條路:派使者去成都,找留守的人。

  李嚴雖然被廢了,但東州派的人在成都留守班子裡占了很大一部分。他們被荊州派壓了這麼多年,心裡不可能沒有怨氣。

  我們只需要派一個使者去成都,帶一份國書,打一個旗號——『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這是諸葛亮自己提出來的口號。讓東州派的人替我們去問諸葛亮:拿下了隴右,何不乘勝東進?」

  孫權聽完,沒有立刻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轉向諸葛瑾。

  「子瑜,你一直沒說話。你怎麼看?」

  諸葛瑾抬起眼睛,語氣比平時更沉緩。他是諸葛亮的兄長,每次涉及蜀漢的事都格外謹慎。

  「主公,德潤的這步棋,確實可以利用東州派。但臣要說一句實話:東州派在蜀漢朝中已經沒有首領了。

  李嚴被廢之後,剩下的不過是些散兵游勇。讓他們發幾句牢騷不難,但要說能逼諸葛亮做他不願意做的事,不太可能。

  不過,這步棋還是要走的。

  不是因為它能贏,是因為它不會輸。哪怕只讓諸葛亮在朝堂上被人問一句『丞相何日東進』,這步棋就算沒白走。

  諸葛亮不是神仙,他也會被這些東西分心。只要他分一點心,對我們就是好事。

  另外,臣還要提醒主公一句:這步棋不要抱太大期望。諸葛亮太了解我們了,他不會因為成都傳來的幾句閒話就改變自己的部署。我們真正的戰場,不在成都,而是在合肥。」

  孫權點了點頭,把三個人的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好。那就這麼定了。三件事,同時推進。第一,派使者入蜀,只談大義,不提軍事。子瑜安排。

  第二,從現在開始,所有水軍進入戰備。沿江糧倉兩個月內補滿。攻城器械現在開始備料,不要等到秋收之後再砍樹。德潤負責。

  第三,派人去荊州,讓陸遜開始向東線佯動,牽制曹魏的注意力。三件事,不要給曹魏喘息的機會。」

  他停了片刻,環視了一圈在座的老臣,然後緩緩開口,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在案上。

  「孤等了這麼多年,就是在等一個曹魏自己出亂子的機會,現在諸葛亮替孤捅了第一刀,曹魏的西線已經漏了。孤要在東線捅出第二刀!這一次,孤要拿下合肥。」

  三個老臣同時起身,朝他躬身行禮。

  三人退出殿外,沿著廊道往外走,張昭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不少。

  闞澤跟在他身後,袖口被穿堂風吹得輕輕飄起。諸葛瑾走在最後,依舊沉默。

  走到廊道拐角,張昭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殿門的方向,確認殿門已經關嚴了,才壓低聲音開口。

  「德潤,你那個『東州派』的點子,確實刁鑽。但你覺得,諸葛亮真會被這點風吹草動分心?」

  闞澤笑了笑:


  「分不分心,那是諸葛亮的事。但東州派那些人,憋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諸葛亮不在成都,這時候有人遞刀,他們不會不接。

  能不能捅出血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這一刀。有這一刀,諸葛亮就得回頭看一眼。他看一眼,我們在東線就多一分把握。」

  張昭點了點頭,轉向諸葛瑾:「子瑜,你方才在殿上那番話,是替主公降火?」

  「也不全是。」

  諸葛瑾的聲音很輕,「我是真的覺得,這步棋不會輸。

  但我沒說後半句。這步棋也贏不了。諸葛亮太穩了。主公要的從來不是不輸,是要贏。

  我得提前讓他知道,贏不了。不過我看他最後把攻城器械的事單獨交給德潤,心裡大概已經有數了。他沒有被這步棋沖昏頭。」

  張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合肥,又是合肥啊。老夫不是不想拿下合肥,是擔心太急了。主公等了這麼多年,等得太久了,人一急,就容易出錯。

  滿寵不是吃素的,我們每次打合肥,都是開頭猛,中間僵,最後被援兵逼退。這次但願能不一樣。」

  「這次不一樣的地方在於,諸葛亮替我們牽制了曹魏的主力。」

  闞澤說,「滿寵再厲害,沒有援兵,他也撐不了多久。關鍵是我們要快。攻城器械提前備料的事,我明天就開始安排。

  水軍是我們的長處,步兵是短處。攻城的時候,用器械替步兵省力,用船運糧替民夫省命,這次如果能讓主公嘗到一點甜頭,他也許就不會那麼急了。」

  三個人並肩站在廊道的陰影里,夜風從盡頭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沉默了一會兒,張昭開口道:「周(魴)子魚已經在張羅了吧?這次我們得先把皖城保下來。」

  他頓了頓,「一步一步來吧。」

  諸葛瑾微微點了一下頭:「一步一步來。」

  闞澤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朝殿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風把他的袖口吹得獵獵作響,他眯了眯眼睛,然後邁開步子,率先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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