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87章 具裝甲騎與包鋼法

第187章 具裝甲騎與包鋼法

2026-09-30 22:14:09 作者: 泠音弘上

  馬岱像是想起什麼,身子往前探了探。

  「當年在涼州,我兄長試過給精騎配馬鎧,但配了馬鎧就跑不快,馬也撐不住。後來就擱下了。蜀地現在能打造出具裝甲騎?」

  馬雲鶩本來已經靠在草墊子上不說話了,手裡那根馬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聽到「具裝甲騎」四個字,她忽然抬起頭,看看馬岱,又看看馬承。

  當年袁本初有數百具裝甲騎橫掃河北,馬超可羨慕壞了,不過後來曹孟德統一北方之後,也不知什麼原因,這種技術竟慢慢的失傳了。

  有一支具裝甲騎,是父親一直以來的夢想,但涼州缺鐵,缺工匠,他試了好幾次,每次打出來的甲片都厚薄不勻,騎兵穿上之後重心不穩,別說衝鋒了,跑幾步就歪。

  她記得父親死前最後一次試甲時,那身舊甲一片甲片從中間裂開了,鐵屑濺了一地。

  父親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後說道:涼州的鐵不夠好。

  父親到死都在念叨這件事情。

  現在這個連馬都騎不穩的傢伙,居然說蜀地能造出具裝甲騎?

  馬承想了想:

  「馬叔,具裝甲騎不是不能造,只是有好幾道坎要邁。馬鎧是皮鐵混編的,鐵片多了太重,皮子多了防不住矛刺。況且涼州馬肩高七尺,胸圍大,馬鎧得分成前胸、側肋、後臀三塊,中間用皮繩連線,馬跑起來才不磨皮。這就導致如果用現在屬地有的鐵去打造的話,就太重了,配了馬鎧之後,馬耐力會掉得更厲害,沖完一輪就廢了。」

  馬岱點了點頭。「是啊,我和兄長當年試過。沖是能沖,沖完馬就癱了。」

  「第二道坎是人。重騎兵得練馬上格鬥,持矛衝鋒,持刀近戰,練到人馬合一。蜀地現在能把馬騎穩的騎兵還不到三成,離人馬合一還差得遠。」

  馬岱聽得很認真,但眼角那點期待慢慢散了:

  「子固,照你這麼說,蜀地是造不出具裝甲騎了?」

  他似乎有點悵然若失,嘆了一口氣:「果然,只有袁本初當年那種雄踞河北的勢力,才能夠完成如此之壯舉了。」

  馬成看著對方的樣子,心裡比較猶豫。

  其實,自己不是沒有想過改變一下,目前鐵的質量,只是還需要時間。

  之前去找老陳,他其實倒並不是想盯盯對方的進度什麼的,他主要是想隱晦的給對方闡述了一下複合鍛鋼法的奧妙。

  他當時蹲在爐子邊上,看著老陳把鐵鉗夾著的那塊淬裂的鐵片翻來覆去地看。

  小半個月的相處,馬承早跟這個老鐵匠混熟了,老陳雖然脾氣倔,但只要跟打鐵有關的事,從來不擺老資歷。

  「老陳,你覺得,打鐵這個事,什麼東西最能決定一塊鐵的好壞?」他問。

  老陳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馬公子,自然是火候。火候到了,鐵料軟硬剛好,打什麼都順手。火候不到,要麼硬了打不動,要麼軟了打了也沒勁。」

  「那同一個人,同一個爐子,同一塊鐵料,為什麼打出來的刀刃有的硬、有的韌?」

  「淬火時長不同。刀刃淬火的時候只浸刀刃,不浸刀背。刀刃涼得快就硬,刀背涼得慢就韌。」

  「所以涼得快慢能決定硬和韌?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一塊鐵外層硬、裡層韌呢?」

  

  老陳把草莖塞進嘴裡,干嚼著,過了老半天,他才從嘴裡蹦出一句。

  「那得外層和裡層不是同一塊鐵才行啊。」

  馬承笑了笑:「你說得對。那怎麼才能讓外層和裡層不是同一塊鐵,又能打成一塊鐵?」

  老陳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塊鐵料,半天沒說話。

  馬承也沒再多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鐵屑,走了。

  接下來幾天,他每次路過工棚,都看見老陳蹲在爐子邊上發呆。他面前擺著兩塊鐵料,一塊硬,一塊韌。

  他翻來覆去地看,有時候拿起來在手裡掂一下,有時候放在砧板上比劃兩下,但始終沒有下錘。

  直到某天傍晚,老陳忽然走到自己面前。

  「馬公子。」

  他似乎在若有所思:「你之前問我的那個事,我後來想了想,鐵會裂啊。」

  馬成看著老陳,對方這個問題顯然不是隨便問的。他肯定已經試過了,知道硬鐵和韌鐵在同一爐火里燒紅之後軟硬不同。


  「老陳,你說得對。硬鐵和韌鐵燒紅之後軟硬不一樣,形變不同步,才會裂。」

  「那怎麼才能讓它們同步?」

  「你覺得呢?」

  「是不是得讓它們燒紅之後軟硬差不多?但硬鐵就是硬鐵,韌鐵就是韌鐵,怎麼才能讓它們軟硬差不多?」

  老陳盯著馬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突然告辭走了。馬承看著老鐵匠的背影,知道他已經在裡面了。

  他收回思緒,看著馬岱說道:

  「我現在正跟老陳一起琢磨一種新的鍛造法,也許能成,也許不能。」

  馬雲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新的鍛造法?

  她想起上一次他說「送個東西」的時候,也是這種語氣,輕飄飄的,像隨口一說。

  她當時也沒當真,後來他真的做出來了。

  一副馬鐙,內側的弧度剛好合她的腳。

  她穿上之後第一個念頭不是高興,是嚇了一跳:這個傢伙什麼時候量過她的腳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靴子,又抬起頭看他。

  他這次也是隨口一說嗎?

  但具裝甲騎需要的不是一雙踩腳的鐵環子,是能讓戰馬披上不大喘氣的更輕薄的鐵。

  她父親試了那麼多年都沒試出來,他憑什麼說「也許能成」?

  她低下頭,用拇指指甲刮著馬鞭上的紋路。

  但萬一他真的能成呢?

  這個念頭讓她有點慌。因為如果他能成,那就意味著父親做了半輩子沒做成的事,被他一個連馬都騎不穩的人做成了。

  那她該高興?不甘心?還是……別的什麼?

  馬岱的眉毛動了一下:「老陳?輜重營那個打鐵的老陳?」

  「是他。老陳在漢中打了半輩子鐵,前些天我跟他聊馬鐙淬火的事,隨口提了一句,他現在已經試了幾天了,可能有點眉目,但離真正能打馬鎧的鐵料還差得遠。如果能成,鍛造出來的鐵甲會比現在更輕、更結實,馬鎧的皮鐵比例就能重新算,儘量多用鐵少用皮,在不增重的前提下把防禦力提上去。那時候人馬皆有甲,具裝甲騎才能真正端上日程。」

  「如果能打出厚薄均勻的甲片,馬鎧的重量能減多少?」

  「比現在輕兩成,應該能做到。輕兩成,涼州馬就能多跑好幾里。」

  馬岱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我這個涼州人從沒想到有一天,具裝甲騎能在蜀地出現。」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指敲案的聲音比平時重了幾分,敲完之後指頭還重重的壓在案面上,眼底那點光怎麼都壓不住。

  馬承看出了他的激動,連忙輕咳了一聲:

  「這是還沒有影呢,一步步來吧。除了具裝甲騎,還有很多戰法以後可以慢慢聊。今天天色不早了,馬叔先回吧,改天有空我們再細說。」

  「也是。」

  馬岱站起來,往帳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語氣忽然變得很隨意。

  「子固,我可聽楊威公說過,你這裡藏著不少好東西。」

  馬承的笑容僵住了。

  楊儀那張笑眯眯的臉在腦子裡一閃而過。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案角那疊被舊袍子蓋住的圖紙。

  他以為這事就這麼翻篇了,沒想到楊儀不光拿了圖紙,還順嘴告訴了馬岱。

  「馬叔,我有些東西還沒畫完……」

  馬岱眼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像一層薄霜底下透出來的日光:

  「我是涼州人,這輩子也沒別的喜好,就對馬有點興趣。子固,你那要是還有什麼跟馬或騎兵有關的想法,可莫要藏著掖著。」

  馬承趕緊站起來,一邊往帳門口送他,一邊脫口而出。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馬雲鶩還坐在草墊子上,聽見叔父說「先回吧」,她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腿有點發麻,但真正讓她覺得發麻的不是腿,是心裡那點亂七八糟的東西。

  「反正我不信。」


  她嘟囔了一聲,聲音不大,剛好夠他聽見。

  馬承回過頭看著她。

  她趕緊把下巴一揚。

  下巴揚起來的時候她其實有點心虛,因為她其實早就信了。

  之前,這傢伙給自己的青驄馬釘馬蹄鐵的時候,她差點拿馬鞭抽他。

  自己馬鞭都舉起來了,後來被叔父攔住了。

  叔父說「他是在給你馬釘蹄鐵,你抽他幹什麼」。

  她當時嘴硬,說什麼「誰讓他動我的馬了」。

  她以為他是要在馬蹄上動手腳,好讓自己在下次比試的時候贏她。

  她當時覺得這人太壞了,準備再也不理他了。

  後來叔父告訴她,馬承給全營的戰馬都釘了馬蹄鐵,叔父自己的黑馬也釘了,後來她偷偷去看那匹青驄馬,馬蹄上多了四塊鐵片,走在碎石路上不打滑了。

  她蹲下來摸了摸,鐵片是熱的,剛釘上去沒多久。她忽然想起來,那天他蹲在她馬旁邊蹲了很久,她還以為他在使壞,其實他在一顆一顆地敲馬蹄釘,每敲一顆都要用手背擦一下汗。

  她蹲在馬蹄旁邊,摸著那四塊鐵片,覺得自己特別混帳,他給自己的青驄馬釘馬蹄鐵,不是要害她,是把最好的東西優先給她試試。

  而她差點拿馬鞭抽他。

  這幾天她一直沒好意思見他。今天跟著叔父來,嘴上說是陪叔父來驗馬鐙,其實就是想來看看他。

  來的時候她還想過,見了面要說什麼,要不要把那句「對不起」說出來。

  可一進帳,這傢伙連水都沒給她倒,她到嘴邊的「對不起」就變成了悶氣,一悶就悶到現在。

  這傢伙說也許能成,她莫名覺得大概也能成。但她不想承認。

  馬雲鶩站起來,把那根馬鞭往腰上一別,跟在馬岱身後往帳門口走去。

  經過馬承身邊時,她的腳步忽然慢了一下。

  「你真打出來了,我才信你。」

  她說完這句話,沒等馬承回答,掀起帳簾走了。青灰色的短打在帳門口晃了一下,馬尾在她身後甩來甩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覺得自己耳朵有點燙。她伸手摸了摸,確實燙,但她告訴自己:這是被太陽曬的。

  馬承站在帳門口,看著她一瘸一拐的背影越來越小。

  這姑娘右腳落地的時候還是比左腳輕了半拍,膝蓋上的傷大概還沒好全。

  他忽然想起對方剛才那句話:「你真打出來了,我才信你。」

  她在激我?

  他搖了搖頭,這姑娘今天穿了一件他沒見過的短打,頭髮也重新梳過,跟平時更利索了幾分。

  她進帳的時候自己其實就看出來了,但當時腦子裡全是鐙環的弧度,也沒來得及想。

  現在她走了,那個畫面反而自己浮上來了。

  她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這個念頭冒出來,馬承站在風裡愣了一下。

  然後他嘴角揚了揚,回帳去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