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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關隴蜀錦線的既得利益者

2026-09-30 22:14:13 作者: 泠音弘上

  馬承今天起這麼早,當然不全是為了跟馬岱聊騎兵的事。

  之前他曾經有事找諸葛亮,但是丞相很忙沒有接見他。昨天晚上丞相讓張熙來傳話,說自己今天有空,讓他去一趟上邽府衙。

  馬承住的地方到府衙並不算遠,穿過兩片營區,再沿著乾涸的溪溝往北走半里地就到了。

  府衙的廊下,張熙正靠在一張歪腿的桌子上,手裡捧著厚厚一疊文書,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故紙堆里被撈出來的。

  「馬兄來了。」

  張熙看見馬承,朝他點了點頭,他眼圈發青,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墨漬。

  「丞相在偏廳,正跟一位馬太守談事。讓你到了先在偏廳外面稍候片刻。」

  馬太守?

  馬承在門廊里站住,腦子裡把自己知道的蜀漢幾位太守過了一遍,沒什麼印象。

  既然想不起來,他也就不想了,跟在張熙後面往裡走。

  上邽府衙是漢末留下來的舊制,前堂後室,中間一條磚砌的甬道,兩邊種著兩排歪歪扭扭的槐樹,葉子還沒長齊,稀稀拉拉的,漏下來的光斑碎了一地。

  日光打在張熙臉上,馬承這才看清他眼窩底下那兩團烏青,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襯得灰撲撲的,整個人像是三天沒沾過枕頭。

  馬承往前湊了半步,歪著頭打量了他幾眼:

  「張兄,你這臉色可不大對。昨晚打哪兒去了?不會是被哪家小娘子迷住了吧?」

  張熙聞言,猛地直起身子,把懷裡的文書又夾緊了些,板著臉一本正經道:

  「馬兄休要胡言。孟子有雲,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君子當持身以正,豈能耽於閨闈之事?況《禮記·曲禮》明言『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此乃人倫之大防——」

  「停停停,」

  馬承笑著擺手,「我就隨口問一句,你搬出這一大串來砸我,我頭都大了。」

  他咂了咂嘴,靠著廊柱站定,慢悠悠地說,

  「張兄,你就是沒見過真正喜歡的姑娘。要是見過,你就不天天扯這些書呆子道理了。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你要是遇上這麼一個人,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早就扔到隴山那頭去了。」

  張熙的臉蹭地一下就紅了,從脖子根一直漫到耳尖,抱著文書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馬兄,你這……你這說的什麼話。」

  「我是說真的。」馬承朝他挑了挑眉,「我才不信你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張熙張了張嘴,吭哧了兩聲,忽然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自在的尷尬:

  「馬兄……你怎麼知道我當真要定親了?」

  馬承一愣:「啊?」

  張熙低下頭,把文書又往上託了托,聲音悶悶的:

  「楊洪大人前陣子找我,說綿竹那邊有一戶姓陳的人家,家中有一小女,家世清白,願意與我聯姻。我想了想,母親也沒什麼意見,就……就應下了。」

  馬承這下是真愣住了,上上下下把他看了兩遍,張熙也抬眼看著他,神情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認真:

  「馬兄,男女之事,就當明媒正娶。既有人牽線,長輩點頭,我便沒有推拒的道理。如今這門親事已經定了下來,母親說年底回去就該辦了。」

  

  他頓了頓,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反正……就是定了。」

  馬承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不笑了。蜀中楊洪,他牽的線,背後站的是誰一目了然。

  世家大族最喜歡拿這些青年才俊做文章,結一門親、綁一個人,既拉攏了人,又安插了眼線。

  張熙才多大?不過二十出頭,剛在丞相身邊做個文書,就這麼被人看上了?

  不過,能被楊洪那種人物挑中聯姻,說明張熙在丞相府里確實有些分量。有人願意在他身上押注,對他將來未必是壞事。

  他走過去,伸手在對方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那你好好加油,別讓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這臉色是真得養養了,回頭好好睡一覺。成親是好事,別把自己先熬倒了。」


  張熙愣了一下,低了低頭:「多謝馬兄。」

  他手裡那沓文書又抱得死緊,像是生怕被風掀走一張。

  馬承不再和他說笑,靠在廊柱上,日光從頭頂的槐樹枝葉間篩下來,暖洋洋的,帶著一絲春日午後特有的懶意。張熙見他不再說話,便抱著文書退到廊下另一頭去了。

  偏廳在甬道盡頭的左手邊,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門縫足有半指寬。

  他正打算閉眼養會兒神,門裡諸葛亮的聲音傳了出來,模模糊糊的,但能聽出是在談蜀錦的事。

  馬承豎起耳朵想聽清些,可隔著一道牆,字句都碎得不成形,只能勉強聽出個大概。

  裡面馬太守一直在說,諸葛亮則偶爾插一兩句問話,每問一句,對面就頓一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馬承靠在廊柱上百無聊賴地聽著,忽然一個名字從門縫裡飄出來:

  「夏侯楙。」

  馬承愣了一下。夏侯楙?

  他嘴角忽然浮起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壞笑。

  那個清河公主的丈夫?

  這對歡喜冤家的事他可太熟了。

  清河公主嫁給對方的時候大概就不太情願,然後婚後這哥們還不老實,在西邊鎮守的時候養了一大堆歌舞伎和小妾,清河公主氣得跑回娘家找曹丕告狀。

  然後曹丕派人去查,發現那些妾不光分了公主的寵,還打著公主的旗號在外面收禮受賄,就給這老哥治罪了。

  但這哥們兒繼續頂風作案,然後清河公主告完曹丕告曹叡,後來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曹叡不是不想管,是沒法管。姑姑告姑父,侄子怎麼判?

  這哪是什麼天家姻緣,分明是長安城裡最漫長的一出鬧劇。

  馬承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偏廳里那個馬太守的聲音又飄了出來,話頭卻轉了方向:

  「丞相,夏侯楙在關中人脈極其深厚。他雖從關中都督任上退了下來,可人還在長安,管的也還是後勤那一攤子。只要能重新聯絡上他,我以為,蜀錦的線還能續上。」

  等會兒,馬承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了。

  怎麼蜀錦貿易還牽扯上這老哥了?

  他又聽了一會兒,裡面馬大守正在給諸葛丞相說夏侯㮊走私路子,聽著聽著他心裡忽然轉了個彎。

  《魏略》里說夏侯楙:「性無武略,而好治生」。

  以前他讀到這八個字的時候只當史官在變著花樣罵人,不會打仗就說不會打仗,還「好治生」,不就是窩囊廢的委婉說法麼?

  現在再品,味道突然不一樣了。

  「治生」這倆字不是誰都能用的,二字出自《史記·貨殖列傳》,范蠡、白圭就是被尊為「治生之祖」的。

  一個駙馬爺能被史官用商賈之祖的標準來評價,這哪是罵他窩囊,分明是在說他做生意比打仗在行得多。

  不過這老哥們的膽子也真大,乾的還

  居然是黑產走私!

  要知道,自從東吳偷襲荊州之後,蜀錦是蜀漢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貨了,諸葛亮自己就說過「決敵之資唯仰錦耳」。

  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一年從蜀錦上得的進項,抵得上好幾個郡的賦稅。

  當然,魏國也不是傻子,曹丕時代就開始禁蜀錦了,他下詔說「前後每得蜀錦,殊不相似」,意思是你別買了,買回來的跟以前不一樣。號召臣民抵制。

  曹叡上台之後也繼續禁,可長安和洛陽的權貴照樣穿著蜀錦滿大街走。屏風帷帳上全是成都織出來的五星紋和雲氣紋,罵著蜀賊穿著蜀錦,這幅畫面光是想想就有意思。

  馬承以前一直以為只是零散的商人在偷偷跑單幫,沒想到這條線背後站著的是夏侯楙。

  夏侯楙後來被撤了關中都督,罪名里有一條是「多蓄伎妾,不治軍務」,馬承越想越覺得這罪名好笑,曹叡查了那麼久,最後就查出來他養了幾個小老婆?

  這不合理。除非有些事情曹叡查到了但不好往外說——比如一個駙馬爺把手伸進蜀錦里。

  不過,想來也是搞笑。能讓一個駙馬爺賴在關中都督的位置上不走,拼了命的干跟朝廷禁令對著乾的買賣,看來蜀錦這塊的利潤絕對不小。


  不過裡面這個人又是誰,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細節?

  馬承皺了一下眉,諸葛亮稱他馬太守,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裡面那個不會是天水太守馬遵吧。

  裴松之好像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這個馬遵赴任天水之前,曾經在長安滯留了三個月,那三個月里頻繁出入過夏侯楙的駙馬府。

  當時自己讀到這一段,只當是官員上任前例行拜碼頭。

  畢竟夏侯楙當時管著關中,新太守去打個招呼倒也不奇怪。

  可問題是,滯留了足足三個月。

  一個太守上任之前,在頂頭上司家待了三個月,這恐怕有點長了吧?

  更關鍵的是,馬遵離京赴任之後不久,魏國的蜀錦就多起來了。

  《魏略》里說馬遵這個人「明察而多疑」,在天水的時候對下屬盯得很緊。

  從天水到陳倉,從陳倉到長安,幾百里山路,沿途多少關卡。

  一個對下屬盯著不放的太守,偏偏蜀錦走私那麼大的事發現不了?

  除非他根本不想發現!

  想到這裡,馬承嘴角那絲笑意收不住了。他想起後世某暢銷書里寫的一句話:

  所有的歷史謎題,最後都會落回利益兩個字上。

  是啊,利益,這兩個字真他媽的重。史書上那些語焉不詳的記載,缺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誰在裡面拿到了好處。

  「那聯絡上的把握有幾成?」這次門裡傳來的是諸葛亮的聲音。

  「如果朝廷願意在蜀錦的出口價格上讓半分利,七成。」馬遵不緊不慢的回答道。

  馬承嘖了一聲。心裡默默接了一句:讓半分利,給的不會是馬太守你自己吧?

  偏廳的門從裡面推開了。一個人快步走出來,袍角帶風,經過馬承身邊時微微點了點頭,徑直往外走去了。

  馬承看著這人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倆人不會真是一條線上的吧?一個「好治生」的駙馬爺在長安管後勤,一個「明察多疑」的太守在天水開綠燈,中間那兩千里蜀錦道,怕不是他們倆一手搭起來的?

  馬承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

  難怪丞相今晚單獨見馬遵,這是要把整條線連根拔起來,重新栽到季漢的田裡啊。

  張熙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廊柱另一頭轉回來了,朝偏廳里努了努嘴:「馬兄,丞相讓你進去。」

  馬承整了整袍袖,跨進偏廳的門檻。一進去就看見諸葛亮正坐在案後,手裡端著茶盞,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丞相清清透透的,像是外面發生的一切早都落在了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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