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固剛才在外面站了多久?」
馬承跪坐到蒲團上,諸葛亮正把茶盞往旁邊推了推,日光從窗欞間落進來,把他眼角的細紋照得清清楚楚。
「有一會兒了。」他老老實實的答道。晚風把偏廳窗紙吹得微微鼓了一下,又癟下去。
「都聽見了?」
「也沒聽到多少,丞相,我來的時候,馬太守已經要走了。」
諸葛亮點了點頭:「那子固可知道剛才跟我說話的馬太守是誰嗎?」
馬承遲疑了一下,問道:「是不是馬遵?曹魏原天水太守?」
「是他。」
諸葛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我大軍出祁山時,此人孤身往上邽跑,後來等我們進入上邽,居然在府衙把他拿獲了。」
這人就一直留在上邽嗎?
馬承倒也不意外。
說起來,馬遵這人還跟姜維有點淵源。
歷史上諸葛丞相兵出祁山,曹魏隴右防備空虛,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百姓官吏紛紛響應蜀軍。
那時候馬遵正帶著手下一幫郡吏,姜維、梁緒、尹賞、梁虔都在裡頭,跟著雍州刺史郭淮在天水西邊的洛門一帶巡查公務。
郭淮是什麼人?曹魏西北的頂樑柱。他一看漢軍來了,立刻下令撤回上邽。這個判斷沒錯,敵強我弱,得先撤回去固守待援。正經將領都是這個思路。
但馬遵不正經。他治所在冀縣,冀縣離漢軍極近,他那會兒估計已經慌了。慌到什麼程度?他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姜維他們幾個罵:「你們全都不可信,都是叛賊!」
馬承讀史書讀到這一段的時候就覺得荒唐。姜維當時還沒投蜀,是正兒八經的魏國天水郡吏,跟著你出來巡查公務,你憑什麼說人家是叛賊?就因為你怕了?怕漢軍打過來,怕手下人投降,怕自己被賣了,所以提前把髒水潑出去?
最絕的是後面,馬遵罵完人,不等眾人反應,自己一個人騎馬追郭淮去了,把姜維、梁緒一干人全扔在原地。
姜維那邊也是夠慘。等他反應過來太守已經跑了,立刻策馬追上邽去。追到城下,城頭守軍奉馬遵命令堅決不開門,因為馬遵跑回上邽第一件事就是下令不許放任何人進城。
姜維在城下怎麼解釋的,史書上沒寫,但能想像那個畫面:城門落閂的聲音從城頭上傳下來,姜維在城下聽得清清楚楚。一個人帶著一隊人,在城下仰著頭喊,城裡的人認識他,但不敢開門,因為太守說了,不准。
姜維沒辦法了。他家人全在冀縣,只好掉頭折返冀縣,想回城保全家小。結果馬遵早就派人事先傳信到冀縣了,說姜維通敵,冀縣城門也關了。
這時候,城外蜀軍已經步步緊逼了。姜維那會兒徹底進退無路。最後只能和梁緒、尹賞他們一起,掉頭去諸葛亮的軍營了。
「蜀錦線是他自己交代的?」
「嗯。」
諸葛亮放下茶盞,
「馬遵被拿獲之後未等審問,他自己便交代了。何時起運、走量多少、經手何人、分贓幾何,說了整整一個下午。他想以此換一個職位。」
諸葛亮忽然笑了一聲:
「只是他不知道,他說的這些,府庫的帳上早已清清楚楚。蜀錦北運,丞相府先後試過多條路線,其餘皆損耗過重,唯有天水一路損耗最輕。由此可見,此路有人縱容。而能在天水開這個口子的,只有太守馬遵。」
「哦?竟然有這樣的事嗎?」
馬承不免有幾分愕然。
關於蜀國向北銷售蜀錦的相關史料很少,他所能知道的也就是劉備東征前,特意「遣謀掾韓冉齎書吊,並貢錦布」,也就是藉著給曹操弔喪的名義,劉備主動向曹魏進獻蜀錦,表示通商意願。
然後雙方就開展了還算長的一段時間的貿易吧,不過後來曹丕曹叡雙雙禁錦,之後的北方銷售路徑就基本上沒有什麼史料可以考證了。
現在,諸葛亮提出了丞相府關注過北方貿易,那看來裡面的彎彎繞繞應該不少,存在的貿易肯定也不單單只有蜀錦!
他收回思緒,沒再追問。
一旁的諸葛亮並不知道馬承心中的道道,他抬起頭看向少年:
「對了,子固,你今天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馬承笑了笑,喝了一口茶:「想問問丞相,小子的《平隴策》推行了一個多月,效果怎麼樣?」
「遷民安置於屯田區三千四百戶,開荒七千多畝。」
諸葛亮不假思索,幾乎是倒背如流,看到馬承一愣一愣的。
「子固,你策子裡有幾處我改過。我將屯田期限從三年改成兩年,要不然百姓等不起。部分灌溉區重新劃了一下,原來靠河太近,汛期容易淹。」
倒是忘掉這一茬了。
馬承不免尷尬的笑了笑,自己規劃屯田區時,主要是根據記憶里後世的地理圖來的。
但是滄海桑田,大海成山,真正落實到這個時代的地形上,還是有一些細微的變化的。
他摸了摸頭,換了個話題:
「丞相,那馬場呢?」
「大部分分入冬前能把牆砌起來。」
諸葛亮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突然笑著看了他一眼:「對了,子固,你新提出來的那個馬蹄鐵,是件實用之物。」
馬承一愣,三樣東西里,馬鐙和馬鞍直接關乎騎戰,馬蹄鐵最不起眼,丞相怎麼偏偏單提一個馬蹄鐵?
諸葛亮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拿起桌上的羽扇,遮住了臉:
「子固你總共給了馬岱將軍三樣東西。前二者關乎行軍打仗,我不甚了解,至於你最後一個馬蹄鐵,我確是能夠理解你的心思的。」
他輕輕的搖了搖羽扇: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御在其間,亮勉強算有些了解,一匹戰馬,若是連續作戰超一個月,馬蹄的磨損就會達到極限,不得不退下來休養。你子固弄的這個東西,則可以大大降低馬蹄的磨損,至少半年內不必再休養馬蹄了。不過——」
諸葛亮話鋒一轉:「子固,你這東西不複雜,鐵匠看了就能打。但你想過一個問題沒有?」
馬承心裡隱隱有了預感:「丞相請講。」
「子固,這東西,魏國拿到一副,就能照著打。大漢的騎兵只要蹄鐵掉在地上,被魏國的斥候撿走,三天之內,鄴城的鐵匠就能打出一模一樣的東西來。你那個馬鐙,更不消說。」
「所以此二物,暫不能動。」
諸葛亮說這話的時候,日光已經從他袖口徹底退走了,偏廳里暗了一截。
「讓你去督造此物,是我的意思。丞相府把你的新東西壓住了。」
他看了一眼馬承,繼續說道:
「目前,全軍上下知道馬鐙和馬蹄鐵的只有馬岱將軍和他的那一支騎兵,我雖對馬岱說要全軍列裝,那是備戰的說辭。我真實的想法是:這東西暫不大規模列裝。先取其利,再讓其學。利未取足之前,我們的寧可騎兵只練不戰。」
諸葛亮說完那番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他的目光從茶盞上移開,落在馬承臉上,大概是在看他聽進去沒有。
馬承沒有反駁。他承認諸葛亮說得對,這東西是藏不住。
但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歷史變了,隴右現在在蜀漢手裡,魏國就算仿出來了,上哪兒練去?
關中平原是麥田,更西邊則是羌人的地盤,草場全在蜀漢手裡。隴右這一塊被蜀漢捏在手裡,就等於是把魏國騎兵的腿砍了一截。
你有了雙側馬鐙和馬蹄鐵卻沒地方跑馬,你的騎兵還是無法得到進步。
更何況,他有信心用更新式的騎兵戰法,擊敗目前這個時代下的騎兵思維。
當然這些話馬承沒有說出來,因為他覺得時機還不對,現在一些還沒有引的東西不做保證,那無非就是說大話。
他便換了一個點,把剛才那些想法和茶一起咽了下去,順著諸葛亮的話繼續問下去:
「丞相,您正好提到曹魏,那北方最近怎麼樣?」
「關中現在是徐邈在管。」諸葛亮說。
徐邈?
馬承有點吃驚,他原以為曹真病後,接手關中的會是陳群或是司馬懿,
他皺著眉頭想了想這個人,歷史上,這個徐景山好像確實是這段時間來涼州的。
而且他把涼州治理的還不錯。
涼州這地方以前那叫窮得叮噹響,缺糧少水,羌人動不動就反。
徐邈去了之後修鹽池、開水田、招募流民種地,幾年下來「家家豐足,倉庫盈溢「。
而且這人「賞賜皆散與將士,無入家者,妻子衣食不充」,朝廷賞的東西全分給手下了,自己家老婆孩子都吃不飽。曹叡聽說了還得專門給他家送東西。這個人不貪不占還能打能幹,他來關中跟丞相做對手,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丞相,這個人值得重視。他要是把涼州徹底穩住了,我們隴右西邊就不太好守了。」
「子固也知道這個人?」諸葛亮笑了笑,看了馬承一眼,然後饒有興趣的講了徐邈的一個趣事。
「曹孟德禁酒時,此人偷飲至醉。有人來問公務,他答了一句「中聖人」。曹操差點殺他,旁人替他解圍,說酒清為聖、酒濁為賢,醉話罷了,這才饒過。後來曹丕也拿此事打趣他,他面不改色,該說什麼還說什麼。」
諸葛亮搖了搖手裡的羽扇,不緊不慢的總結了一句:
「就像子固所說的那樣,這人不簡單啊,能在曹孟德那暴脾氣底下活下來,還能跟曹丕開玩笑,這人既不招人煩又有幾分機變在,知進退,有急智。」
言罷,諸葛亮看了馬承一眼:「對了,子固你今天來找我,應該不止是問《平隴策》的效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