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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直百錢

2026-09-30 22:14:30 作者: 泠音弘上

  馬承笑了一下,他把茶盞往旁邊挪了半寸,他坐正了些,開口道:

  「確實還有一件事,丞相。」

  諸葛亮正把羽扇擱在膝上,聽見這話,扇子沒有拿起來,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從窗欞間收回來,落在馬承臉上。

  「我想跟您聊聊直百錢的事。」

  諸葛亮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說吧。」

  「小子這一個月在上邽城外看百姓買東西,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馬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丞相,直百錢在益州用得好好的,為什麼到了隴右就不推了?」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馬承臉上移開,落在窗欞間漏進來的一束日光上。

  那束光正照在案角的茶盞邊沿,水紋在盞中輕輕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子固,益州能行,是因為每一筆買賣都在官市里走。」

  他開口了,聲音不快,每個字都像是想過一遍才說出來:

  「子固,這個問題,你在上邽城外看了一個月,亮也想過不止一個月。

  鹽鐵官營,田賦折錢,蜀錦出口,三件事樣樣都繞不開官府。成都官市里買鹽的老婦,她不認得直百錢和五銖有什麼分別,但她知道拿了這枚錢進官市,准能換到鹽。他們信的不是手裡那枚銅片,信的是官府在後面撐著。」

  他停了停,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抹,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案面上拂掉。

  「但子固,隴右不是益州啊。剛拿下來的地方,人心還沒定。你隨便推開天水一戶人家的門,裡頭的人手裡攥的還是五銖,村裡的里正還是原來那批人。

  你跟他講,這是直百錢,拿到官市里能用。他反過來問你:出了官市誰認?鄰村賣豬的認不認?走鄉串戶的貨郎認不認?」

  諸葛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繼續說道。

  「子固,他們只認五銖。用了半輩子的五銖。你那個錢,他沒摸過,更沒見過。」

  馬承沒有接話,等他說下去。

  「還有一個毛病。子固,直百錢剛鑄的時候一枚重八九克,現在減了多少,你心裡有數。在益州能撐住,是因為有蜀錦在後面托著。百姓知道拿這錢能換到錦,心裡就踏實了。到了隴右——」

  他抬眼看了一下馬承,

  「蜀錦太遠,承諾太空。隴右托不住的。」

  馬承笑了笑,諸葛亮這句話戳到的不是方案,是信用本身,這恰恰是他所想過的:

  「丞相說的這些,這一個月我都在想。」

  「想出什麼來了?」

  「小子有一個辦法。」

  諸葛亮看著他,沒說話,等他說下去。

  「丞相剛才說托不住,是因為蜀錦太遠了。但隴右也有自己的東西。馬。鹽。鐵。這三樣,魏國缺,吳國也缺。」

  他把手指點在案上。

  「直百錢在益州,靠的是蜀錦和井鹽。

  到了隴右,我們可以讓底下托著戰馬和鹽鐵。

  丞相可以想一下:西域商人牽著馬進官市,把馬換成直百錢,再拿錢去買鹽。

  馬和鹽,在官市里走了一圈,誰也沒覺得中間多了一道錢。兩地托的東西不一樣,但用的是同一種錢。

  這麼一來,咱們大漢所有的官營物資就全綁在直百錢上了,不再是蜀錦單撐著了。」

  諸葛亮端起茶盞,這次他沒有喝,茶湯在盞中微微晃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片刻,端了許久又放下了。

  「子固,你剛才說同一種錢。益州直百錢一兌一百,在隴右也一兌一百?」

  「不。」

  馬承搖頭,

  「丞相,隴右不能一兌一百。要一比一。第一步,我們先在隴右發和益州一樣的直百錢。但掛鉤,不能直接替換。」

  諸葛亮的手停住了,沒有說話。馬承注意到了,他笑了笑,把手掌開啟,平攤在案上。

  「丞相可以讓官府發安民告示,貼在每座城門口或每個徵稅點的牆上。告示上寫三件事。


  第一,直百錢與魏五銖在隴右官市內等價流通,可以一兌一。

  第二,交稅可以用五銖,也可以用直百錢。但用直百錢交,只用交九折。

  最後一件事,兌換不另設衙門,就在徵稅點旁邊。百姓來交稅,衙役把兩樣東西擺在他面前:左邊是五銖,右邊是直百錢。衙役告訴他,你把五銖換成直百錢再交,同樣的數目,當場少交一成。」

  他把手掌往下壓了壓。

  「丞相,老農不會為了省一成稅專門跑一趟官市。但如果是交稅的時候當場就能換,換完當場就能省,他會換的。五銖進來,直百錢出去,他不用多跑一步路,不用多等一刻鐘。就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經手,還能少那一層稅,他何樂不為?」

  諸葛亮微微點頭,他把羽扇擱在膝上,不是贊成的意思,而是「繼續」。

  「丞相,第二步,就是我之前說的,讓戰馬和鹽鐵這兩樣東西,只認直百錢結算,讓直百錢直接在隴右站穩腳。」

  馬承把第二根手指壓在案上,

  「未來西域商人要買馬,得經過我隴右,他們是帶著寶石,香料,毛織品來的。而一旦在隴右使用直百錢,那他們到了隴右,第一件事就不是找馬場,而是找官市。因為官市能給他們開直百錢的兌口。

  他們把手裡的寶石折成直百錢,拿著直百錢去買戰馬。魏國要買我們的鹽,也是一樣的路數,先兌錢,再拿錢換鹽。

  百姓看到他國商人收直百錢,他們就知道這錢有用。他們就會主動去兌。」

  「子固,那益州和隴右之間呢?隨意流通?」

  諸葛亮打斷了馬承,他問得不快,但問到了根子上了:

  「子固,你一開始說,兩邊錢價不同,益州是一兌一百,隴右則是一兌一。商人從益州拿便宜貨,到隴右套購直百錢,再拿回益州翻一百倍花出去。這個窟窿子固你怎麼堵?」

  馬承像是在等這一問,他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的說道:

  「丞相,很簡單,兩地之間必要經過漢中,在此地設關隘匯兌局就可以了。」

  「關隘匯兌局?」諸葛亮把這五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嚼一枚沒吃過的果子。

  「是的,丞相,也就是一個直百錢錢幣的總關口,卡在漢中這個地方。益州直百錢進隴右,加征邊關市稅,百分之五。也就是每一百錢的貨,進隴右先交五錢的稅。

  成本上去了,套利的空間就小了。隴右直百錢回益州,必須加貼隴右專票。沒有專票,漢中不給你結算。我計劃設兩道牆,一道是稅,一道是票。」

  「商稅?」諸葛亮把羽扇擱在案上,皺了皺眉:

  「商稅這個東西,亮不甚喜歡,因為這會掐斷商貿來往。子固,管(子)夷吾曾說過兩句互相矛盾的話。一句是官山海,一句是關譏而不征。」

  他看著馬承,若有所思的搖著羽扇。

  「官山海,也就是把鹽鐵收歸官營,漲一點價,稅藏在價錢里,百姓掏了錢也不知道是在交稅。關譏而不征,是關口只管盤查違禁,一文錢的稅都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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