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頓了頓,繼續說道:
「子固,這兩句話擱在一起,管夷吾的意思很明白了:商稅能不要就不要。關口不收稅,商人才肯來。商人來了,貨就多了。貨多了,官府才能在鹽鐵上加價。他從不收過路錢,只是專賣錢。因為過路錢越收路越窄,專賣錢越收錢越大。所以徵稅這件事……」
說著說著,他忽然停住了,手上的羽扇不斷的搖著,愣在了那裡。
馬承沒有接話,諸葛亮說的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
歷朝歷代,但凡商貿通暢的時候,都不太提倡收過路稅。
因為商人重利啊,你給他收重稅,他就不來了。
中原曹丕甚至把關津稅降到十稅一,不是他大方,是他不降就沒人走官道了。
但蜀漢的商路,和曹魏並不一樣,曹魏四通八達,商人可以想挑哪條走哪條,輕而易舉的繞個遠路。但成都只有一條蜀道通漢中。商人你不抽他,他要走。你抽他,他也得走。
所以管子的理論在蜀漢並不成立。
因為隴右與益州二州之隔後,漢中就成唯一的關口,商稅的多少不會影響貿易。
他這套法子,根子其實不在什麼高深的理論上。說穿了就是把兩件舊東西拼在一起,改了一改。
一件是宋人的過稅。
商人帶著貨過一個關口,交千分之二十,下一個關口再交千分之二十。
一路走一路交,關卡越多交得越多。
另一件是晚清的厘金,地方上設卡抽厘。
貨值百抽一,過一個卡抽一次。
可這兩樣東西有一個共同的毛病:關卡太多了。
每道關都要養人,每個卡都要抽錢。收上來的稅有一大塊被關卡自己吃掉了。
而且商人被反覆抽血,走到目的地的時候利潤已經薄得不夠下一趟的本錢。路越走越窄。
所以馬承把這兩樣東西並在一起,只留一道關。
益州進隴右,只交一次,定死你百分之五。
但可能有人要問了,過稅和厘金關卡多,好歹能堵住幾條小路,馬承只設漢中一個關口,人家翻山繞過去,不就一文錢都收不到了?
馬承當然也想過這個。
但還是那個問題,蜀漢不是中原啊,走私翻山的腳費比他交的稅還高。腦子不笨的人會自己算帳的。
其實還有一層沒有細說的點,馬承這百分之五,可不光是稅。
商人在漢中交稅的時候,稅單上可是會記著他運了多少貨的。
進了隴右,貨換成直百錢後,官市的兌換單上也會記著數額。回益州要貼專票,專票上又是一筆帳。
三本帳隔一段時間對一次,數字對不上就不給結算唄!
走私的人倒騰得越多,帳上的痕跡就越多。
走私的人往往不怕稅重,怕的是每一筆都被人記下來,給你一次性清算。
馬承相信諸葛丞相能夠想明白這一點,畢竟歷史上的諸葛亮就是一個很擅長打經濟戰的男人。
只不過聰明如丞相也應該需要花些時間好好的想一下經濟學的彎彎繞繞。
「關譏而不征。」
諸葛亮忽然又喃喃的念了一句《管子》,他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慢慢的從那種若有所思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亮,好像懂子固你的意思了,漢中關口是卡在兩州中間。
這是一條商賈必經之路。
抽的百分之五,也不是管夷吾所謂的關卡稅,而是過州稅?你的百分之五,讓益州的商人在進隴右之前掂量一下:
我值不值得為了一百倍的差價跑這一趟。
你抽的不是他的錢,是他套利的衝動罷了。」
馬承愣了一下。
過州稅?
好名字。
這三個字把他心裡那套複雜的邏輯一下總結出來了。
他急忙點點頭:「確實如此。」
對面的諸葛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羽扇在手裡停了半拍。
「當年漢武帝打匈奴,連年用兵,府庫空虛,便在各地設關津,向過路商賈抽稅。算緡令下,商人每千錢抽一算,舟車過關另繳關津稅。那時候也沒有人叫它關卡稅——叫的是『過更』『關津之賦』。說到底,就是商隊從一個州進另一個州,先留下一筆買路錢。桑弘羊後來搞均輸平準,說白了也是繞過這些層層關津,讓官府自己來做長途買賣。子固,你這個漢中關隘匯兌局,倒是和桑弘羊想到一處去了。只不過桑弘羊繞開關津,你是把唯一的關口卡在漢中,讓所有人只能從這一個口子過。」
他把羽扇擱在膝上,看著馬承。
「桑弘羊繞關,是為了省稅。你設關,是為了記帳。手段不同罷了。那五銖呢?」
諸葛亮的手指又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換了一個話題:
「隴右百姓手裡的舊錢你該怎麼收回來?」
「丞相,我有一個三年計劃。」
馬承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壓。
「三年之內,五銖和直百錢並行。百姓用直百錢交稅打九折,用五銖交稅不打折。外國商人由於只收直百錢,百姓想跟他做生意,就得自己去兌。
第一年透過交稅兌一批。
第二年做買賣再兌一批。
第三年,觀望的人也習慣了,又兌一批。
三年下來,大部分百姓手裡的五銖已經換成了直百錢。剩下還攥著五銖不放的,要麼是故意囤積,要麼是豪強大戶。
三年之後,丞相府在隴右稅收只收直百錢。
若五銖錢交不了稅,囤積的人只能去官爐兌直百錢。
那時候我們可以把兌換比例壓到二兌一。
這些人不會有什麼意見的,因為三年時間擺在那裡,衙役在徵稅點解釋過無數次。他們自己不來兌,怨不得官府。」
諸葛亮沒有接話,但也沒有把目光移開。
馬承知道他在等什麼,自己前面說的都是隴右,還沒提蜀地。
「丞相,這三年,我們可以把隴右的鹽鐵馬的,增值全部拿出來,給蜀中的人分紅。」
馬承清了清嗓子,這是他今天主要要說的東西。
「分紅?」諸葛亮不明所以,他搖了搖羽扇,疑惑的看著馬承。
「我們不是把隴右的鹽鐵馬攥在手裡了嗎?我們把上面賺到的一部分錢拿出來,分給蜀地的百姓。」
馬承把身子往前又探了半寸,語速放慢了一些。
「丞相,蜀地的直百錢是一兌一百,隴右是一兌一。蜀地人如果知道隴右的錢比自己的值錢,心裡不會舒服。他們不會管隴右是新附的邊地還是什麼,他們只看到一件事:憑什麼我一枚錢能買的東西,你一枚錢也能買到,但我是拿一百換來的?」
他停了停。
「但如果反過來呢?如果這三年裡,整個大漢貿易增長的利潤,全部歸蜀地呢?」
他把手指點在案上,一字一頓。
「蜀錦出口的利潤。井鹽外銷的利潤。隴右戰馬賣給西域的溢價。鹽鐵賣給魏吳的溢價。全部匯進一個庫。
蜀地百姓在官市花的每一枚直百錢,都蓋一枚硃砂印。每年年底,按印數分紅,分的就是之前溢價庫里的直百錢。
三年下來,蜀地百姓拿到了大漢整個貿易體系增長的全部紅利,這個收益足夠壓住新舊錢之間的矛盾。他們不會再問『憑什麼隴右一比一』了。他們只會問『今年分紅什麼時候到』。」
「隴右百姓呢?」諸葛亮問。
「隴右這三年不參與分紅。但他們也不虧。因為他們的直百錢是一比一兌的,交稅還打九折。直百錢在隴右能買到的東西一樣不少。他們本來就沒有差價損失,不需要補償。」
諸葛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冷茶,放下。茶盞磕在案上,發出一聲的輕響。
「子固,」他抬起眼睛,「那三年之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