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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拔一毛而利天下

2026-09-30 22:14:35 作者: 泠音弘上

  「三年之後,兩邊各分各的唄。益州繼續分隴右戰馬和鹽鐵的溢價。隴右則單獨開始分蜀錦的紅利——但只分蜀錦,不分井鹽。」

  「子固為什麼只分蜀錦?」

  「丞相,蜀錦和井鹽賀易里都有世家的影子。如果兩樣都分給隴右,蜀地豪強會覺得自己的東西被外人切走了一半。只分蜀錦,井鹽不動,蜀地的根基還在蜀地人手裡。

  而隴右人雖然只能分到蜀錦貿易的一部分利潤,但對他們來說,這是憑空多出來的一筆閒錢。」

  馬承把手掌翻過來,手背貼在膝蓋上。

  「丞相,還記得之前我說的嗎,用三年時間,讓隴右百姓把五銖兌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囤著不兌的,三年後他們必須來官爐兌錢交稅,這時候,官府可以許他們一個資格,讓他們也能參與蜀錦分紅。

  他們二兌一,帳面上虧了一半。但兌完之後,每年能分蜀錦的利潤。幾年就回本了。他們不會覺得自己被割了,只會覺得自己拿到了蜀錦的入場券。」

  諸葛亮把目光從案上抬起來,看著馬承。

  馬承說的不錯,這都是人性使然。

  「我計劃讓直百錢分紅由漢中關隘匯兌局統一發放。」

  馬承把手掌在案上攤開。

  「丞相,這又是一筆增值點,運費的規矩如下:每滿一千錢一車起運。

  真正的百姓,幾家合起來才能湊一車,運費攤到每個人頭上只有幾文錢。

  而造假大戶就不好辦了。他領一萬就要包十輛車,運費吃掉四成。他幾次下來就不造假了。」

  馬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點在案上,從南往北劃了一道線,

  「丞相,我們的增值點其實還不在運費上。」

  「漢中關隘匯兌局立起來之後,從百里的路程需要很多建設與配套設施的完善!」

  他停了一下,把手指按在漢中那個點上。

  「從漢中往北,比如有一段山路太窄,商隊的騾馬過不去,要繞道,多走三天。再比如從隴右往南,沿途缺驛站。運馬的商隊走兩天才能找到一口井。」

  諸葛亮看著他手指划過的路線,沒有接話。

  

  「這所以匯兌局不能只做一個管帳的衙門。它得是一個管路的衙門。小子計劃讓匯兌局設在漢中,主要管三件事。

  第一件,兌換和結算。益州直百錢進隴右的稅在這裡收,隴右直百錢回益州的專票在這裡貼,兩邊的分紅年底在這裡發。

  第二件,修路。從漢中往北到隴右,沿途的山路要拓寬,河道要疏浚。不是征徭役,是以工代賑。隴右打了這幾年仗,流民多,沒地種,沒飯吃。把流民收攏過來,編成工隊,管吃管住,每人每月發三百直百錢。他們修路、挖渠、建貨棧——」

  「三百錢,」諸葛亮打斷了他,「能買到什麼?」

  「一石粗糧在隴右官市賣五十錢。三百錢,夠一個人吃一個月,還能剩一百五十錢。剩下的他可以存著,可以在驛站買布、買鹽。他不白干。」

  諸葛亮微微點了一下頭。

  「第三件,沿途設驛站和貨棧。每四十里一個驛站,過往商隊可以在驛站換馬、加水、過夜。貨棧設在驛站旁邊,貨物到了可以暫存,不用急著趕路。驛站和貨棧的人手就從當地招,流民收編完了優先安置。」

  他把手從案上收回來。

  「路修好了,驛站和貨棧設好了,沿路的人和東西就都動起來了。

  藥材從隴右往南走,皮毛從羌地往東走,糧食從漢中往北運。魏國的鐵器、吳國的漆器、西域的寶石和香料,全在這條路上。

  三年之後,這條商路上面走的就不只是蜀錦和馬匹了。直百錢跟著這條路一起鋪開。它不再是懸在空中的虛錢,是滴在地上的實實在在的貨。

  這三年,我們確實把稅收的利潤讓給了蜀地。但三年之後,這條商路通了,隴右穩了,直百錢在整個大漢境內都能買到真東西。

  到那時候,這枚錢就不再是一枚虛值大錢。它是我大漢官營物資的通行證。圍繞它,我們可以做出更多的東西,丞相,這就叫拔一毛,以利天下!」

  偏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日光已經從窗欞間徹底退走了,只剩窗紙漏進來的一點微光。茶盞里的水紋絲不動,已經涼透了。

  諸葛亮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叩到第三下的時候,停住了。

  「拔一毛,以利天下嗎,子固你倒是與楊朱截然相反。」

  他欣慰的笑了笑:

  「亮曾讀先秦諸子書,讀到楊朱那句「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當真愣了一愣。起初只當是奇談怪論,再細想,卻不禁後背發涼——若此說風行,天下人皆以自保為務,那這亂世還救得回來麼?

  孟子罵他是「禽獸」,亮也深以為然。禽獸只知飽食、避害、護己之身,哪管族群存亡、後世寒飢?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正在於那一份「不忍人之心」。亮少時在隆中躬耕,也想過獨善其身,可每見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心裡便如刀絞一般——若人人都只算自己那根毫毛,誰去扶那將傾之大廈?誰去填那餓殍之溝壑?

  亮常對後主說,也常對亮那些部下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只為衣食妻兒而活,與螻蟻何異?當為後世計,當為天下計。」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子固,倒是好手段,這三年,蜀地拿了全部紅利。三年之後,隴右兌錢的人分蜀錦。漢中卡在中間,管匯兌,管修路,管驛站。大漢讓利一分於天下。天下反饋大漢三分利。」

  他把目光從案上抬起來,看著馬承,

  「那這條路,你打算怎麼管管?」

  「我計劃設一個漢中總庫總管。下設三個曹。兌算曹管匯兌和分紅,工曹管修路和以工代賑,驛傳曹管驛站和貨棧。

  兌算曹用三十個算學館的畢業生,三個月學會三欄帳。工曹和驛傳曹的人從當地縣吏里挑,漢中總庫每季查一次帳。

  當然了,棧道運費也不用另派人——押糧兵押糧回來的路上,順手登記車次收運費,我覺得不用多增一人。」

  諸葛亮沉默良久,他把茶盞往旁邊推了推。

  「子固,你說的這些,容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

  馬承站起來,朝他行了一禮。

  跨出門檻的時候晚風灌進來,後背那層薄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他沿著廊道往外走,穿過那兩排槐樹,走出府門。

  暮色已經把整條街都吞了,遠處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橘色的光點在暮色里浮著。

  偏廳里,諸葛亮還坐在原處。日光已經徹底退走了,窗紙上只剩一層薄薄的暗青色。他把案角那盞茶端起來,茶湯已經涼透了,水面紋絲不動。

  他端著茶盞坐了一會兒,然後輕笑了一聲:「一毛雖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子固,當真後生可畏。」

  馬承的方案,他聽懂了。

  這孩子要做的是在「蜀錦信用」之外另起爐灶,用隴右的鹽鐵馬重新錨定直百錢,再用漢中的關卡把益州的貶值壓力擋在門外,讓隴右成為一個乾淨的貨幣試驗區。

  但諸葛亮也清楚,這套體系有一個誰也繞不過去的死結:




  一旦北伐受挫,隴右不穩,鹽鐵馬的實物供應斷裂,直百錢的信用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

  而益州那邊,舊直百錢還在減重,還在貶值,兩地的價差會像水壓一樣日夜不停地衝擊漢中匯兌局的堤壩。

  馬承能推遲崩塌,但不能阻止崩塌。因為真正的病根不在貨幣設計,而在蜀漢政權的財政底色——它永遠缺錢,永遠需要印錢,永遠在透支未來。

  直百錢生於亂世,盛於信用,死於貪婪。自己給這枚錢披上了蜀錦,現在子固進一步最佳化它,引入了分紅。但底下那匹狼——蜀漢國庫永遠填不滿的窟窿,從來沒有被餵飽過。

  貨幣體系可以重新設計,但政權的胃口不會因此變小。

  這才是直百錢真正的、誰也解不開的死結。

  窗外那束日光已經從茶盞邊沿移到了案角,諸葛亮看著那道光慢慢挪走,緩緩的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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