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的？輸光了？這麼快就被攆出來了？」
張大棍看他那熊樣，隨口那麼一問，腳下卻沒停，眼睛還一直盯著前頭索菲亞的背影。
「沒有！還贏了十來塊錢呢，你說我運氣咋樣，我就說我這賭運該回來了！嘿嘿嘿，哥，這是你那五塊錢本錢，我先還你，剩下的這十來塊錢啊，我就厚著臉皮留著吃飯了啊。下一次再遇到你還不知道是啥時候呢，我這也不能總指望著你接濟我。」
李順說到這的時候，就把之前張大棍塞給他應急的那五塊錢又掏了出來，遞了過來，嘴上說得挺仗義的，但那手裡頭另外一張大團結可攥得死死的，生怕張大棍跟他要回去。
「你自己留著吧，找個正經活干，別再往那賭場裡頭鑽了，再有下回，誰也救不了你。我先走了，你也別跟著了。」
張大棍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說完之後緊忙轉過身，一路小跑著追上索菲亞的腳步，穿梭在那狹窄的胡同裡頭。
穿梭了好幾個七拐八拐的胡同，那土牆上貼著各種破爛GG，腳下坑坑窪窪的，空氣裡頭瀰漫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霉味，終於又回到了那一片平房區。
索菲亞抱著孩子，騰出一隻手來，從兜里摸出鑰匙，打開那把鏽跡斑斑的破鎖頭，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頭大門，這裡不再是他們之前曾經住的那個房子，因為那房子是她姥姥的，早被人家收回去了。
等索菲亞進去之後，張大棍也跟著厚著臉皮進了院子，索菲亞倒也沒有回頭趕他，就當他是空氣一樣，自顧自地抱著孩子進了屋。
張大棍一進這院子之後，才發現這裡真的是太簡陋了，簡陋得讓人心酸，甚至都不如村子裡頭那最窮的人家，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院子裡頭連口像樣的井都沒有，只有一口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水缸，還得天天跑到外頭那個公共水龍頭那去排隊打水，一趟一趟往家挑。
張大棍二話不說，四下踅摸了一圈，找到了一根扁擔和兩個破洋鐵皮水燒子，挑起來就往外跑，來來回回好幾趟，把索菲亞屋裡頭那口水缸給裝得滿滿當當的，水都快漾出來了。
挑完了水，他又看到那院角上堆著一大堆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爛木頭和樹枝子，他擼起袖子，從牆根底下找到一把斧頭，把那些木頭全都給劈了，劈成一根一根整齊的柴火，摞在牆根底下碼好。
這一來一去，劈完了挑，挑完了劈，足足幹了得有兩個多小時的活，身上那件褂子都被汗水溻透了，但他毫無怨言，反而覺得心裡頭特別充實，每劈一斧頭，都好像是在替自己贖罪一樣。
而那個像瓷娃娃一樣的小女孩，就在院子裡頭跑著玩，有時候追著一隻蝴蝶跑，有時候蹲在地上拿棍子逗螞蟻，還會偷偷地跑到張大棍幹活的不遠處！
蹲在那塊，歪著個小腦袋，看著張大棍在那吭哧吭哧地劈柴火，那兩隻藍灰色的大眼睛裡頭滿是稀奇和探究，不知道這個突然闖進她家的陌生男人到底是誰。
至於索菲亞，她抱著孩子進屋子之後就沒再出來過，一個人不知道窩在屋裡頭幹啥，也許是在哭，也許是在生氣，也許是在聽著院子裡頭那劈柴的聲音發呆。
至於那拉米麵的小板車，張大棍早就一起給推了進來，把那米和面扛進了屋裡頭，放到了灶台旁邊，又把那兩卷子布料也放到了炕上，然後又開始悶頭幹活。
張大棍啊，看著眼前那粉嘟嘟的小女孩，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緩緩蹲到了地上，把手裡的斧頭放在一邊，朝那小女孩擠出了一個笑容。
「洋洋，你還記得爸爸不？我是爸爸呀，爸爸回來了，讓爸爸抱抱你好不好？」
張大棍怎麼會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孩就是自己的親閨女，那眉眼，那神氣，跟自己就像一個模子裡頭刻出來的，只不過他當初狠心走的時候，閨女才剛學會扶著牆走路，路都走不穩當。
現在一晃都長這麼大了，都快四歲了，會跑會跳，會拿那雙跟索菲亞一模一樣的眼睛看他了，可那眼神裡頭全是陌生和害怕，把他當成了壞人。
他蹲在地上，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已經展開了雙手，想給閨女一個擁抱，那臉上的表情又是期待又是忐忑，生怕閨女不認他這個爹。
而小女孩卻害怕的向後退了兩步，把手裡那個破青蛙抱在胸前，躲到了門框後頭，露出半張小臉警惕地看著他，那小嘴抿得緊緊的。
張大棍嘆了口氣，突然想起啥來了，趕緊把那隻糙手伸進兜裡頭，掏出了一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遞了過去。
當看到那些花花綠綠的糖塊的時候，小女孩這才咬著手指頭，試探性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了過來，那眼神全被糖給吸引住了。
「是給我吃的嗎？這些全都是給我的？你不會打我吧！上次那個叔叔說給我糖吃，後來就搶我媽媽的包。」
小女孩怯生生地開口問了一聲，那聲音又細又小，跟蚊子嗡嗡似的，聽得張大棍心裡頭更難受了，這娘倆平時得受多少欺負，才能讓孩子怕成這樣。
「我怎麼會打你呢？我是你爸爸，誰打你爸爸就揍他。這些糖全都是你的，沒別人跟你搶，你揣兜里慢慢吃。我把這些糖全都給你，你能不能喊我一聲爸爸？就一聲，行不？」
張大棍兒蹲在地上，咧著嘴笑著問道，把手裡的糖全都捧到了閨女面前，那語氣裡頭帶著一種卑微的懇求。
而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把糖，滿心歡喜的樣子，把糖一顆一顆揣進自己那小花褂子的小兜里，卻搖了搖頭。
「媽媽說了，不讓我叫別人爸爸。要是叫了，媽媽會傷心的，媽媽傷心就會躲在被子裡哭，我不想讓媽媽哭。」
說完，小女孩揣著那一兜子糖，像一隻花蝴蝶似的，在院子裡頭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咯咯笑，把剛才那點害怕全都拋到腦後了。
張大棍一聽這話，用手撓了撓頭，心裡頭犯起了嘀咕，這「別人」是什麼意思？除了他，還有誰讓洋洋，也就是他親閨女，叫別人爸爸？
誰這麼該死啊！敢跑來撬他的牆角，給他閨女當便宜爹，這他媽的是活膩歪了吧，讓老子知道了非把他皮給扒了不可！
把院子裡頭所有的活全都幹完了之後啊，眼看著那日頭也要落下去了，張大棍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來，走進了屋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