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籌技術科的人陸陸續續來到辦公室。
所有人都像眼鏡專員一樣傻在了原地。
最後抵達的是陳家文教授。
他的臉上掛著濃濃的疲憊,今天周學東副部長要來驗收資源分配意見書,為此,他昨天晚上熬了半夜來改這個文件。
別看統籌技術科一共有八個人。
但實際上其餘的八個人都是用來處理資料的「科研民工」。
是給他打下手的。
真正負責做決策,對整個部里的資源做出分配意見的,只有他一個人。
「你們都站在門口乾什麼。」
陳家文教授看著門口處一大片身影,不悅道:「老師一會兒就要來了,難道讓他看到,我們技術統籌科就是這樣幹活的嗎。」
放在往日,以他的威望,但凡斥責完眾人,大家定然是連忙作鳥獸散。
然而今天。
所有人就像是沒有聽到他說話似的。
一個二個依然杵在門口,呆愣愣地看著裡面。
其中,就連一貫以作風高冷著稱的雲栗專員,此刻嘴巴都張得老大,頗有一種反差的萌感。
陳家文教授走過去,拍了拍雲栗專員。
雲栗專員這才緩緩回過神:「科長……」
「你們在這幹什麼?」
「我們……」
雲栗專員張了張嘴,伸出手,指向辦公室內:「您自己看。」
「辦公室有什麼好看的,難不成是老師來了?」
陳家文教授疑惑地轉過頭去,然後看著被亂糟糟草稿紙覆蓋的辦公室,他的表情愣在臉上,幾秒種後,暴跳如雷的聲音驟然在門口響起。
「江野!你是不是瘋了!!!」
……
十分鐘後。
江野一臉尷尬地走出了陳家文教授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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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一走出來。
就看到六束充滿怨念的目光釘在他身上。
此時,辦公室已經恢復了往日的乾淨整潔,散落滿地的草紙被收了起來,這都是辦公室的其他工作人員的勞動成果。
「給大家添麻煩了。」
江野不是個喜歡道歉的人。
但此情此景,再厚臉皮的人也頂不住。
大家心裏面確實不舒服。
科研系統是職場也是官場。
周學東副部長馬上就要來驗收文件,結果辦公室被江野搞得一團糟,這要是被看見了,難以想像會被批評成什麼樣子……
不過一看到江野那形容枯槁的面龐,大家就算想責怪他也責怪不起來。
畢竟這裡是科研項目。
人們心中最為敬佩的,除了水準超群的大佬,另一種就是為了做課題不要命的科研瘋子。
江野之前總是一副遊歷人外的作派。
外加上他身世背景的種種傳聞。
眾人對他的印象不怎麼好。
然而此刻,江野為了一個課題猛熬一整夜,把自己搞得差點精神分裂,連稿紙都寫了六百多張……六百多張啊那可是!
難以想像這個十幾歲的小傢伙,究竟是怎麼一晚上搞出來這麼多東西的。
這手不都得骨折了?
更誇張的是,看那些內容,似乎都還像模像樣的。
最早發現江野,也是昨天差點和他起衝突的那位眼鏡專員嘆了口氣:「行了,趕緊回去工作吧,你也是做課題入迷了,不怪你。」
江野趕緊點頭回到座位。
桌子上,六百多張稿紙被同事們給整理放在了一起。
足足有幾十厘米高。
嘩嘩嘩——
剛一坐下,他就連忙翻找了起來。
「再確定一下,看有沒有遺漏,如果確實像我想的那樣,那我得抓緊時間了……」
這時雲栗專員走了過來,將幾份資料放在他面前。
「這是你昨天做的廢棄資料評級,做的還不錯,但這兩份有點問題,我修改意見寫在上面了,你等一下看看。」
「謝謝了雲栗姐。」
江野頭都不抬,依舊在搗鼓那厚厚的稿紙。
雲栗專員在旁邊忍不住好奇。
「你昨天晚上到底在研究什麼?」
江野說道:「就是昨天我跟科長提起的那個特殊的倍數數值,我想搞清楚他們是怎麼回事。」
「那麼多都是你整理的內容?」雲栗專員的聲音有點驚訝。
「算是吧,不同項目的光源條件,數學通路,結果範疇,計算模型,唔反正亂七八糟很多東西……」
正說著,江野忽然語氣停了一下,抬頭看向雲栗專員。
「喲呵,大美女不生我氣了?」
「這稱呼不是你該喊的,我年齡……」雲栗專員冷著臉道。
「行,我知道,你年齡能當我姨,雲栗姨行了吧。」
「你……」
看到雲栗專員向來冷冰冰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江野心中鬆了一口氣。
看來終於是好了。
他趁熱打鐵,連忙湊過去:「雲栗姐,今天是不是周副部長要來?」
「對,每月這個時候的上午,都是周學東副部長來驗收意見書的時候,他會根據我們給出的意見書,來調整接下來對部裡面各個部門的資源情況。」
「難怪科長剛剛發了那麼大火,原來真是領導來視察啊。」江野若有所思道。
雲栗專員看了他一眼:「科長沒你想的那麼齷齪,科長只是把周副部長當父親看,想儘量做的好一點,讓他心情好一些。」
江野不以為然:「你這麼說也太誇張了……」
雲栗專員嘆了口氣:「周學東副部長的孩子上個月剛犧牲,所以科長很心疼他。」
犧牲?
這個詞讓江野愣住:「上個月?」
雲栗專員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憤恨。
「上個月,燈塔國策劃的那場爆炸案,周學東副部長的兒子周昀教授,也是我們基礎光學部的理論二組負責人,去透鏡車間進行調試的時候,遇到了爆炸事故,當時犧牲了六位研究員和十幾位技術人員,周昀教授離得最近……」
說到這裡,雲栗專員沒有繼續說下去。
然而江野也能猜到。
離得最近。
又是那種高光壓造成的爆炸。
那一瞬間的溫度和衝擊力,足以將任何一個碳基生物的肉體給融化!
那豈不是……屍骨無存?
……
對江野來說,這場爆炸事故只不過是一個新聞。
再加上學姐當時受傷不重,他在腦子裡就下意識就遺忘了這場事故的發生。
然而此刻經過雲栗專員提起。
他才發現,原來這其中竟然有這樣的故事。
可是當初在見到周學東副部長的時候,對方態度溫和,氣場包容,一副專心學術的泰鬥氣場,根本絲毫看不出來是承受著喪子之痛的模樣。
不對。
不止是周學東副部長看不出。
包括自己一路接觸過的所有部門,從數據辦公室、極端光學實驗室、再到技術統籌部……乃至平日裡在餐廳吃飯,在園區散步時見到的所有人,都從未聽到他們談論起那場爆炸事故!
就好像這場故事從來不曾存在一般。
承平日久。
平靜而忙碌。
可是能在雷多來訪龍國前夕,去往光刻廠最為核心的地方進行調試的人,這二十多個科學家和工程師,每一個都是項目內絕對的精英級人物。
他們每個人都在這個項目里耕耘了數年。
功勳累累,成就卓著。
他們在這裡有自己的老師、同事、下屬……甚至是親屬。
想想也都知道他們在這裡留下了多少痕跡。
這沉甸甸的重量是無法輕易抹去的。
就好像此刻的雲栗專員,這個向來不太有情緒,即便發火也是淡然然的女研究員,提起這場事故時,都宛如變了個人。
連江野都能聽出來,她話語中的那份埋藏極深的恨意。
「這麼嚴重……那為什麼從來沒聽你們討論過。」江野忍不住問道。
「這沒有意義。」
雲栗專員深深看了江野一眼:「若是項目失敗,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保密手冊上的一串代碼,我們只有不惜一切代價成功,這樣他們的名字才有人知曉,他們的功績才能與世長存!」
一瞬間,江野的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
他的心中忽然出現難以言述的複雜感觸,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感覺熱熱的,好像一陣一陣往心臟涌,然後又覺得堵的難受……
他好像是第一次,隱約意識到自己究竟在做一份什麼樣的工作。
呼——
江野深吸一口氣,連忙低下頭去,加快了翻動資料的速度。
周學東副部長頂多還有幾十分鐘就會到來。
他必須在這一堆自己昨晚用來輔助思路的稿紙中,找出最有說服力的那幾份。
只有這樣。
他才有可能親自驗證猜想!
……
清北大學開學倒計時,六十八天。
光的四重折射課題進度……依舊為零。
但隱約之中。
那個與無數人命運緊緊相連的巨大車輪,在這一刻終於在某個少年的努力下,浮出水面,開始轉動!
……
……
(晚一點還有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