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看著那枚隊徽,視線又落回江策臉上。
他平時總是笑著的。
哪怕在禁區和怪物打的滿身狼狽,他也能在確認所有人安全後,笑著說一句,「沒事,我會保護好你們。」
可今天的江策眉眼低垂,神色難得沉重。
姜暖在原地站了幾秒,還是走過去。
「江策,早。」
江策像是這才注意到她,隨即扯出個笑。
「早,暖暖。」
「你也要出門?」
「嗯。」江策垂眸看了看掌心,手指慢慢收攏,「準備去一趟紀念園。」
姜暖愣了一下,陌生隊徽和紀念園,她幾乎立刻想到了一個名字。
白鴉小隊。
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
江策曾和她說過自己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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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都是攻擊系異能者,起初並不認可防禦系的價值。
是白鴉隊長替他說服了家人,也是那個人第一個告訴他,防禦系異能也是一種強大。
之後江策就加入了白鴉小隊。後來,S級禁區突然爆發,白鴉小隊幾乎全軍覆沒。
江策活了下來。可活下來之後,他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直到陸時宴踹開他的門,揍了一頓才把人拖出來。
「去看他們?」她看向江策手裡的隊徽。
江策點頭,「嗯,之前的隊友,還有隊友。」
說完,他看了看姜暖。
「你呢?是準備出門?」
「嗯。」姜暖點了點頭,「在基地里待久了有點悶,正好精神力透支後腦袋一直不太舒服,想著出門隨便走走,或許能好一點。」
江策立刻擔心了起來。
「昨天我聽祈歲說了,本來想去看你,但那會兒你已經睡了,現在還難受嗎?」
姜暖看他神情鄭重得像自己不是頭疼,而是剛從禁區里被抬回來,趕緊擺擺手。
「沒那麼嚴重,你看我現在已經活蹦亂跳了。」
江策猶豫了一下。
「暖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姜暖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江策像是擔心她誤會,又補充道,「如果你有別的安排就算了。」
「我只是想著紀念園那邊人不多,也很安靜,天氣好的時候去走走也許不錯。」
姜暖看著他。
他把理由說得很周全,像真的只是順路邀請她換個地方散心。
可姜暖知道。
紀念園或許確實適合散步,但他真正想要的,大概是有人陪他一起。
「好啊。」姜暖點頭,「反正我今天也沒什麼安排。」
她正好也十分好奇,這個曾經排名第二的白鴉小隊,究竟是什麼樣的。
*
車子駛離基地時,姜暖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建築,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了一句。
「白鴉的人……都在紀念園嗎?」
江策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些。
「能帶回來的,都在。」
他停了停。
「還有一些,只立了衣冠碑。」
姜暖忽然想起最初那個隧道禁區。
昏暗的隧道,怪物張開的口器,還有那股幾乎貼著後背追上來的腥臭氣息。
如果那時候,她再慢一點。
如果她更早被那東西抓住、拖進黑暗裡。
大概也不會留下什麼屍體。
被那種怪物吞下去,別說遺體,恐怕連一塊能辨認身份的骨頭都未必剩得下。
到最後,或許也只能在某個角落裡,立一塊沒有遺體的碑。
*
車程不算遠,二十分鐘左右。
姜暖原本以為紀念園會是那種莊嚴肅穆的地方,鐵門、守衛、登記。
但事實上,它只是西郊一片圍起來,稍做修建開闊空地,石碑排列整齊的豎立在那兒。
風從曠野那頭吹過來,卷著塵土和青草的氣味。
晨光照在石碑上,連風經過這裡都放輕了聲音。
每塊碑上都刻著名字、異能等級、所屬部門,以及犧牲的日期。
有的墓碑前擺著新鮮的花,有的放著末世難得一見的酒。
還有一塊碑前,放著一盒褪色的兒童積木。
姜暖的腳步停住。
碑上刻著。
【趙西平,二十六歲,B級土系異能者。】
【於蒼藍城E十三區撤離任務中,獨守臨時防線九小時,護送八十六名居民撤離。】
墓碑底部用石頭壓著一張紙。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應該是小孩子寫的。
【爸爸,我也會搭牆了。】
姜暖的視線停了很久,才繼續往前走。
一塊雙人墓碑前,放著一束已經放了些天的花束。
但與其他放花束的墓碑前不同的是,花束旁邊還放了兩個戒指。
墓碑上半部分是統一的格式。
【蘇禾,A級治療系異能者。】
【于禁區救援任務中,為傷員維持生命體徵至最後一人撤離,犧牲於封鎖線內。】
下方還有另一個名字。
【周硯,蘇禾愛人。】
【於蘇禾身後第七日離世,與其合葬於此。】
在墓碑最底下,卻刻著幾行明顯不是官方格式的字。
【騙子。】
【你說好陪我一輩子,可我們才在一起兩年,你就先走了。】
【不過,我不想讓你失約,所以我去找你了。】
【——周硯】
姜暖看著最後幾行字,半天沒有移開視線。
在這個世界裡,「一輩子」這樣的承諾實在太奢侈了。
人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新的禁區,也不知道下一次任務還能不能活著回來。能把今天過完,已經算得上幸運。
可周硯把那句話認真記在了心裡。
他們只在一起兩年,可蘇禾走後,周硯還是帶著那句「一輩子」,去找她了。
再往前,是一排相連的衣冠冢。
每塊墓碑上都刻著不同的名字,碑文下方卻有著相同的碑文。
【C區第七小隊】
【冬棘行動】
【遺體未尋回】
姜暖的腳步停了下來。
這個小隊,她聽說過。
剛到零號小隊基地時,她曾聽沈霧提起過「冬棘行動」,那也是後來零號小隊他們兩次清剿,才終於了解的禁區。
C區第七小隊,九人進入S級禁區,在裡面撐了四十七個小時,最終無一人歸來。
最後死亡的是副隊長。
他的致命傷,來自異化後的隊長。
當時,姜暖只覺得那是一場很慘烈的任務。
現在她才發現,報告裡那句「無一人歸來」,原來意味著這裡多了一排,再也不會有人走出來的名字。
姜暖抬頭往前看。
無數座石碑沿著緩坡一路延伸,晨風從碑間穿過去,吹得花束上的絲帶輕輕晃動。
這滿園墓碑里,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死在怪物手裡,又有多少人死在了想救別人、想帶同伴回來的路上。
末世的代價從來不只是怪物和戰鬥,還有這滿園的,一排排安靜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