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沿著緩坡一路延伸,紀念園的最西側,有一片被低矮冬青隔開的角落。
和前面整齊排列的墓碑不同,這裡的八塊碑挨得很近。
其中一塊墓碑前壓著一張過了塑的合照,邊角用乾淨的鵝卵石壓著。
照片裡十個人擠在一起,笑得毫無形象。
有人抬手擋鏡頭,有人故意衝著鏡頭做鬼臉,最中間那個高個男人一手勾著旁邊人的脖子,笑得張揚。
被勾住的人個頭比大多數隊友高出半個頭,肩背結實,臉上卻還帶著點沒長開的少年氣。
姜暖一眼認出了江策。
原來少年時的他長這樣,姜暖蹲下身細細的看。
那時的江策眉眼比現在更鋒利些,笑起來毫無顧忌。
「這是白鴉小隊嗎?」
江策站在她身旁,低低應了一聲。
姜暖看著照片裡笑得張揚的十個人,又看向面前緊挨著的八塊墓碑。
曾經排名第二的頂尖小隊,面對一場突發失控的禁區,也落得近乎全軍覆沒。
她忽然有些茫然。
連白鴉這樣的隊伍都能被吞掉,到底要怎麼做,這個末世才能結束。
她站起身,目光看向江策面前那塊墓碑上。
【霍戎,三十一歲,SS級木系異能者。】
【白鴉小隊隊長。】
【於S級禁區「沼澤」中犧牲,以SS級木系異能化作覆蓋方圓三公里的荊棘屏障,隔絕異化生物追擊,本體留在屏障內身亡。】
【遺體未尋回。】
江策站在碑前,肩背寬闊得讓人安心。
可姜暖卻覺得,在這塊墓碑前,他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孤單。
風從冬青旁吹過,照片的一角輕輕晃了晃。
江策的頭微微低垂著。
「隊長,我來看你了。」
「……我現在在零號小隊。」
「陸隊很強,脾氣……也有點難相處。」
姜暖沒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江策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不過他是個好隊長。」
「隊裡的其他人,也都很好。」
他說到這裡,喉結滾了一下。
「你以前總擔心我不夠穩重,現在不會了,我過得很好。」
姜暖目光安靜停在碑面上,反覆的看著那幾行字。
江策察覺到她的視線,微微側過身。
「那次任務,沼澤的異化速度比預估快太多。」
「到最後,只剩我、隊長,還有蔣晴。」
「隊長說,三個人一起,誰都走不了。」
姜暖從那幾句簡短的話里,拼出了那場任務最後的模樣。
異化生物從沼澤深處追出來,霍戎以木系異能催生出藤蔓纏住江策和蔣晴,硬生生拋出了即將閉合的屏障。
江策落地後拼命想掙開。
但藤蔓緊緊束縛著他,任憑他如何掙扎,也無法撼動分毫。
直到最後一道荊棘屏障拔地而起,覆蓋了方圓三公里,將他和蔣晴徹底隔絕在外。
江策掙脫藤蔓時,屏障已經封死。
他只能在外面看著,那片荊棘一點點失去生機,最後連同沼澤深處的異化生物一起沉寂下去。
等他能進去時,那裡只剩一地乾枯的藤蔓。
「我和蔣晴進去找了三天。」
「裡面只有幹掉的藤蔓,還有沼澤。」
「其他什麼都沒有。」
「如果我能再強一點就好了,防禦結界能再撐久一點,這樣霍隊就不用……」
「江策。」
姜暖打斷了他。
江策側過臉看她,眼眶微微泛紅。
姜暖看著江策緊繃的側臉,忽然有些難過。
他明明已經活下來了,卻好像一直沒有真正從那片沼澤里走出來。
「霍隊長把你推出去,是想讓你活著出去。」
「你已經做到他當時希望你做到的事了。現在還是很厲害的防禦系異能者,保護了很多人。」
「剩下的日子,不該變成你懲罰自己的理由。」姜暖往他身邊靠近了一步。「江策,你也可以活得輕鬆一點。」
「其實陸隊也跟我說過差不多的話。」他偏了偏頭,看著姜暖。「但他是踹開門說的。」
姜暖想像了一下陸時宴面無表情踹門安慰人的畫面,竟然覺得格外合理。「這確實很像他會做的事。」
「他當時還說了一句。」
江策學著陸時宴平日那種冷淡的語氣。
「活下來的人如果只會自責,那死去的人才是真的白死。」
……這話很殘忍,可也很像陸時宴。
江策看著她,一直壓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些。
「你比他溫柔多了。」他嘴角彎了彎,「效果也好多了。」
姜暖抬眼瞪他,「這話你可別當著陸時宴的面說。」
這要是被陸隊長聽見,大概會認為自己的隊長權威遭到了公開質疑。
江策笑意更深,「那我只對你說。」
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姜暖也鬆了口氣,可視線重新落回墓碑時,情緒依舊沉重。
霍戎沒有留下遺體,連一塊能辨認身份的骨頭都沒有。
姜暖看向身旁的江策。
他像平日裡每一次擋在隊友身前那樣站得很直,仿佛什麼都壓不垮。
可姜暖忽然想到,當年江策只能隔著那道荊棘屏障,看著隊長留在沼澤深處,直到屏障一點點枯萎。
……那會是什麼心情 ?
一定不是一句「活下來了」就能概括的。
姜暖抬起手,朝霍戎的墓碑鄭重敬禮。
她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可她知道,江策如今的溫柔和堅定的守護,都和這個人有關。
放下手臂後,姜暖沉默片刻,才輕聲開口。
「霍隊長,你好,我是姜暖。」
「江策現在的隊友。」
她說到這裡,偏頭看向身旁的人。
江策也在看她。
姜暖耳朵有點熱,卻還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策掌心很熱,手掌還有常年訓練作戰留下的薄繭。
「我會照顧好他的。」
說完她覺得有些不對,明明平時都是江策在照顧她。
她有點不自在地補了一句。
「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他在照顧我。」
「但以後……我也會陪著他往前走。」
江策小心地收攏手指,將她的手包進掌心。
他重新看向墓碑,唇角終於有了一點釋然的弧度。
「隊長。」
「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江策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片刻。
「她是我想用餘生護著的人。」
冬青外,忽然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
來人是個留著長發的女人。
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聯邦高級制服,黑髮在腦後松松束起。她眼角已經有了淺淺的細紋,可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
姜暖沒見過這種制服樣式。
她曾見過陳平安和宋懷承的制服,對比起來,眼前這身衣服所代表的權限顯然高得多。
女人像是剛從某個正式場合直接趕來,先看了眼霍戎的墓碑,又將目光落在江策臉上。
江策也有些意外,「蔣晴姐。」
頓了頓,他又改口道,「蔣首席,你也來了。」
姜暖多看了她一眼,原來這就是蔣晴。
白鴉小隊覆滅後,和江策一起活下來的另一個人。
不過,「首席」這個稱呼還是讓姜暖心裡多了幾分驚訝。
白鴉覆滅後不過一年,蔣晴竟已坐上聯邦樞密院五席之一的位置。
這晉升速度,怕是比孫明瑞當初還要快得多。
蔣晴的目光在江策臉上停了停,像是聽出了他語氣里的生疏。
「今天是白鴉出事一周年。」
她走到霍戎碑前,抬手輕輕拂去碑面角落的薄灰。
「我總得來看看他。」
江策看著墓碑,沒有接話。
風從緩坡上吹下來,照片一角輕輕顫動。
蔣晴低頭看著那張合照,沉默片刻,才抬眸望向姜暖和江策交握的手。
「你不打算給我介紹一下?」
姜暖耳朵一熱,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但江策沒有放開反而又往掌心攏了攏。
「這是姜暖。和我一樣,都在零號小隊。」
他說完,頓了頓。
「也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蔣晴有些意外。
「我認識你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你這樣介紹一個人。」
江策握著姜暖的手,掌心收緊了些。
「她很重要。」
這一次,他說得更直接。
蔣晴看著姜暖,忽然笑了下。
「看來這一年,確實發生了不少事。」
姜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禮貌開口。
「蔣首席。」
「別這麼生分。」蔣晴說,「江策叫我蔣晴姐,你跟著叫就行。」
姜暖改口道,「蔣晴姐。」
蔣晴點了點頭,「姜暖,我聽過你的名字。」
這並不奇怪。
她如今是零號小隊的在編成員,蔣晴身居聯邦樞密院五席之一,聽過她的名字再正常不過。
只是從見面起,蔣晴看她的次數,比看江策還多,這讓姜暖有些不自在。
她先看了江策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姜暖身上。
「別緊張,我只是有點好奇。」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讓江策願意帶到霍隊面前。」
姜暖還沒來得及開口,江策已經先一步接過話。
「是我想帶她來。」
蔣晴沒有再追問。
「看到你現在這樣,我挺高興的。」
「比起一年前,你變了很多。」
江策目光落在她的高級聯邦制服上。
「我也沒想到,蔣晴姐會進樞密院。」
「從調查部到樞密院五席,你這一年變化也不小。」
蔣晴抬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長髮,輕輕笑了下。
「位置變了,做的事倒也沒輕鬆多少。」
江策看著她,「樞密院五席的位置,也不是誰想坐就能坐上的。」
蔣晴沉默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
「以前在白鴉的時候,你可不會這麼跟我說話。」
她看著江策,嘴角那點弧度淡了些。
「小江,你看起來對我有敵意。」
江策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張合照。
照片裡的人還站在一起,笑得沒心沒肺。
「蔣晴姐誤會了。我只是覺得,白鴉出事以後,很多事都變得太快。」
「你離開調查部,進了聯邦中央。我進了零號。」
他重新抬起頭。
「以前見你,叫一聲蔣晴姐就夠了。」
「現在再見面,得先叫蔣首席。變化太快,我還沒來得及習慣。」
姜暖站在江策身邊,忽然明白了些。
蔣晴和江策之間,曾經一定有過很深的信任。
可白鴉覆滅之後,一個進了聯邦權力中心,一個進了零號小隊。
他們都活下來了,卻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江策只是害怕,最後留下來的兩個人,也會在時間和立場裡,變得連彼此都認不出來。
姜暖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蔣晴看著江策,忽然笑了笑。
「也是。你現在是零號的人,謹慎一點不是什麼壞事。」
她抬眸望向霍戎的墓碑,聲音輕了些。
「今天我只是來看隊長,不談工作。」
江策喉結動了動。
「好。」
蔣晴這才笑了笑,目光從兩人交握的手上掠過,轉頭看向霍戎的墓碑。
「霍隊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應該會放心。」
江策也望向墓碑。
「他以前總說,人活著就該往前走。」
蔣晴點了點頭,「你現在做到了。」
江策低低「嗯」了聲。
隨後,他牽著姜暖往旁邊走了一步。
「蔣晴姐,我們已經來了會兒,就先回去了。」
蔣晴點頭。
「去吧。」
「我陪霍隊再待一會兒。」
姜暖也朝她微微頷首。
「蔣晴姐,再見。」
「再見,姜暖。」
江策帶著姜暖沿冬青外的小路往出口走。
他的身形高大,始終走在她外側,替她擋住迎面吹來的冷風。
走出一段距離後,姜暖才問。
「你剛才……是不是有點防著她?」
其實她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自從她在鯨港市禁區,異能河流擴容後,她對外界的感知比從前敏銳得多。
蔣晴從出現到她和江策離開,落在她身上的視線一共停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很克制,卻不像單純在看江策帶來的同伴。
江策沉默片刻。
「一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太多的事,我不能只靠過去相信一個人。」
姜暖想了想,輕輕晃了晃兩人牽著的手。
「那就先提防著慢慢看,她是什麼樣的人,以後總會看清的。」
江策看著她,神色一點點柔和下來。
「暖暖,你總能讓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糟。」
姜暖被他看得不自在,故意別開臉。
「我覺得,你平時照顧別人倒是很會,輪到照顧自己就不行了。」
江策微微俯身,「那怎麼辦,你教教我?」
姜暖一噎,嘟囔了句。
「……先學會把自己也算進需要保護的人里。」
江策看著她,神色認真。
「好。」
「聽你的。」
*
蔣晴站在原地,目送兩人沿著緩坡往前走。
一陣風吹來,姜暖抬手攏了攏耳邊散開的碎發,白皙的側臉露出來,太陽穴的位置,有一道極淺的痕跡。
已經癒合得幾乎看不清。
可蔣晴卻盯著那處看了很久。
幾個月前,她曾在流民區那間狹窄的屋子裡,親眼見過姜暖倒在血泊中的模樣。
蒼白的皮膚,尚未褪去的紅痕,還有被血浸濕後黏在額角的碎發。
蔣晴低下目光,腕間終端無聲亮起,一條來自樞密院的加密訊息停在屏幕上。
蔣晴的拇指停在回復鍵上方,許久沒有落下。
風吹動墓碑前的合照,照片裡十個人仍擠在一起,笑得無憂無慮。
她抬手壓住照片一角,低聲道。
「霍隊。」
「或許……我找到答案了。」